经历了连日的奔波劳碌与惊心动魄,一行五人在客栈好生歇息了一晚,直到次日巳时,才陆续从房中走出,眉宇间的疲惫终于散去不少。
客栈大堂里,人声鼎沸,几乎所有人都在热烈议论着刚刚了结的“道善嫖娼杀人碎尸案”。
各种细节被添油加醋地传播,伴随着惊叹、咒骂与后怕。
绿荷侧耳听着那些议论,悄悄凑到白元怡身边,竖起大拇指,小声赞道:“娘子,您真厉害!现在全城都在夸破案的人呢!”
正说着,客栈掌柜笑容满面地走了过来,对着几人团团作揖:“几位客官,起来了?小店东家特意吩咐了,您几位这几日的房钱饭钱,一律免单!”
白元怡闻言,连忙摆手:“这怎么使得!该付的账还是要付的。”
掌柜的却态度坚决,恳切道:“客官莫要推辞!我们阳丰县一直太太平平,谁曾想竟出了这等骇人听闻的恶事!这几日小的都看在眼里,是几位客官不辞辛劳、明察秋毫,才揪出了那披着僧袍的豺狼,为我们阳丰除了大害!这免单,算是我们东家替全县百姓,对几位聊表谢意,万望笑纳!”
白元怡还想婉拒,一旁的宋彦霖却抢先一步,一把拉住白元怡的手腕,对着掌柜爽快道:“既如此,盛情难却,我们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掌柜的,代我们多谢你家东家美意!”
掌柜顿时眉开眼笑:“好嘞!几位客官先请坐,我这就让厨房给您几位上几道拿手好菜,算是小店一点心意!”说罢,乐呵呵地转身张罗去了。
白元怡挣开宋彦霖的手,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你做什么主?”
宋彦霖大剌剌地在桌边坐下,理直气壮:“咱们破了这么件惊天大案,替他们除了心腹大患,受点感谢不是应该的么?这叫……有功当受禄!”
“厚脸皮!”白元怡低声啐道。
宋彦霖浑不在意,反而一脸陶醉:“没想到,这破案抓凶,过程刺激,结果更是舒坦!名利双收啊!”
“那是自然!”绿荷一边给众人倒茶,一边与有荣焉地接口,“我家娘子以前在都城,就常替人申冤解难,不知多少人上门道谢呢!”
宋彦霖端起茶杯,轻呷一口,眼中流露出几分向往,不知在琢磨些什么。
齐凌将宋彦霖的神色与白元怡微赧的模样尽收眼底,唇角不由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
他心中亦是一片温暖期盼——但愿瑶儿在浑元珠的帮助下早日康复,届时,他或许也能与心爱之人,过上这般虽偶有拌嘴却温馨自在的日子。
“宋彦霖,”白元怡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你是不是……忘了件事?”
“什么事?”宋彦霖茫然抬头。
白元怡弯起眼睛,笑意狡黠:“咱们可是打过赌的,你说,若死者不是风娘子,你便给我‘为奴为婢’。如今池塘骸骨已确认为周鱼儿,风娘子是另一桩命案。这赌约……你可是输得彻彻底底。”
宋彦霖这才想起这茬,眼珠一转,耍起赖来:“那、那风娘子不也死了吗?四舍五入,我也没全错嘛!不算不算!”
白元怡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慢悠悠道:“我就知道你要赖账,不过没关系,齐大哥可都听见了,他是证人。”
齐凌忍着笑,一本正经地点头:“宋兄,当日赌约,确是如此,为兄可以作证。”
宋彦霖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忽然指向旁边正剥花生的吉祥:“吉祥!你,替你家郎君去‘为奴为婢’!这是命令!”
吉祥闻言,手里的花生差点掉了,苦着脸道:“郎君,是您和娘子打的赌,输赢自然该您担着,关小的什么事啊?”
宋彦霖抬手就在吉祥脑门上敲了一记:“反了你了!还敢顶嘴?!”
吉祥揉着被敲疼的额头,委屈地小声嘟囔:“本来就是嘛……”
“宋彦霖,”白元怡拖长了声音,“愿赌,可要服输哦。”
宋彦霖眼神飘忽,强词夺理:“反正……反正风娘子确实出事了,我这判断也不算离谱!这赌约不作数!”
白元怡早料到他这招,不紧不慢地抛出杀手锏:“耍赖也行。不过呢……往后路上,你若囊中羞涩,缺了银钱花用,可别来找我。”
这话直击要害!宋彦霖顿时蔫了——他和吉祥从着火的船上逃命时,吉祥慌乱中竟忘了拿最重要的包袱,如今两人身无分文,花销全靠白元怡和齐凌接济。
他气恼地瞪了吉祥一眼:“都怪你这没用的东西!”
吉祥却嬉皮笑脸,没心没肺地说:“郎君,怕什么?咱们不是还有娘子嘛!娘子肯定不会不管咱们的!”
白元怡立刻撇清:“别,某人要是不守赌约,自食其言,那就等着流落街头,喝西北风去吧。”
宋彦霖见势不妙,态度瞬间软化,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眼角都弯成了月牙,凑近些低声道:“别呀……好娘子,咱们有话好说,大不了……往后我都听你的,你指东,我绝不往西,如何?”
见他这副“能屈能伸”的模样,白元怡心中暗笑,面上却故作矜持:“那……看你日后表现咯。”
宋彦霖如蒙大赦,连连点头,拍着胸脯表忠心:“白娘子放心!宋某说到做到!”
几人说笑间,客栈已将丰盛的菜肴端上。饱餐一顿后,便收拾行装,准备离开阳丰县这个是非之地。
刚走出客栈大门,一辆宽敞结实的青幔马车已候在门前,车辕上跳下一名精干的车夫,对着齐凌恭敬行礼:“郎君,您吩咐的马车,备好了。”
“齐大哥,这马车……是你置办的?”白元怡有些惊讶。
齐凌点头:“此去宁州,路途遥远,陆路跋涉辛苦,有马车代步,大家都能轻松些,也安全些。”
宋彦霖绕着马车打量了一圈,摸着下巴,满意地点头:“不错,不错!还是齐兄思虑周全!咱们总算不用靠两条腿丈量大地了!”
最终安排,齐凌与吉祥在外轮流驾车,白元怡、宋彦霖和绿荷则坐在舒适的车厢内。
马车辚辚启动,载着五人,悄无声息地驶出了阳丰县城门,将这座刚刚经历了一场风波的县城,连同其中所有的惊叹、议论与余悸,一并留在了身后。
前路漫漫,山高水长。
都城,宋府。
一连数日,派出去寻找宋彦霖与白元怡的人手带回的消息,皆是“踪迹全无”、“未有发现”。
宋夫人忧心如焚,茶饭不思,短短几日便憔悴消瘦了许多,此刻正无力地倚靠在床榻边,眼下是浓重的青影。
贴身侍女秋月端着一碗精心熬制的羹汤,用小勺舀了,柔声劝道:“娘子,您好歹用一些吧……郎君定会吉人天相的。”
宋夫人红肿的眼睛木然地望着虚空,轻轻推开递到唇边的勺子,声音沙哑:“霖儿下落不明,生死未卜……你叫我如何咽得下?”
“不吃饭,身子如何撑得住?”宋和志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快步走进内室,从秋月手中接过汤碗,在床边坐下,语气虽沉稳,眉宇间亦是难掩忧色,“眼下没有消息,或许便是最好的消息,你先顾好自己的身子。”
他舀起一勺汤,细心吹了吹,送到妻子唇边。
宋夫人勉强咽下一口,泪水却无声滑落:“和志……你说,他们到底在哪儿啊?那河那么宽,那么急……”
宋和志又喂了她一口,强作镇定地宽慰:“霖儿和怡儿一行四人,至今一个都未寻见,恰恰说明他们可能都安然无恙,只是暂避某处,或已改道。圣人已下旨命沿途州县协助搜寻,我也加派了人手。你放心,一有消息,立刻就会传来。”
宋夫人垂眸,望着锦被上繁复的花纹,眼中的悲伤几乎要溢出来。
宋和志将汤碗递还给秋月,自己则坐在床边,轻轻为妻子顺着背:“你要好好将养,莫要自己先垮了,否则,等霖儿他们平安归来,见你这般模样,岂不更加自责难过?”
皇宫,御书房。
太医令白景正为圣人请平安脉,他动作依旧专业沉稳,但花白的须发似乎更显凌乱,眼底是难以掩饰的沉重与悲戚。
皇帝看着这位瞬间苍老了许多的老臣,心中亦有几分愧疚,若非自己那道赐婚圣旨,或许不会有今日之祸。
他缓声开口,打破沉寂:“白卿,朕已加派水陆人手,沿漕河上下仔细搜寻打捞过,并未发现令孙女与宋家郎君的……踪迹,你且宽心。”
白景闻言,颤巍巍起身,便要下跪:“老臣……叩谢圣恩。”
“起来吧。”皇帝虚扶一下,“既然河道未见,或许他们已被人救起,只是暂未与家中联络,朕已命人在沿岸村镇县城细细查访,一有线索,即刻来报,只要人还活着,总能找到。”
白景依言起身,口中虽道:“圣人说的是。”可那语气里的灰暗与绝望,却瞒不过御座上的天子。
他心中其实已不抱多大希望,那样的大火,那样的深河,两个不谙水性的年轻人……
圣人听出他话中的敷衍与绝望,心中微叹。
他早听人提起过白元怡在都城常行善举,便道:“朕听闻,白元怡在都城时常济困扶危,救治贫苦,是个有善心的孩子,吉人自有天相,此番她与宋彦霖新婚遭难,朕亦有责任,朕向你和宋尚书保证,无论最终结果如何,必会给你们两家一个明确的交代,如此,可能稍安?”
白景浑身一震,再次屈膝,重重叩首,额头触地:“老臣……叩谢圣人天恩!”这一叩,包含了无尽的感激、哀恸与最后一丝渺茫的期盼。
“唉……”圣人看着伏地不起的老臣,心中亦是复杂,挥了挥手,“罢了,你且回去好生歇息吧,太医院的事,暂时交由副手打理。”
“臣……遵旨。”白景叩谢后,缓缓退出御书房。
宫门外,白元怡的父亲与兄长早已焦急等候多时,见白景出来,两人立刻迎上,几乎是异口同声:
“父亲/阿翁,圣人如何说?”
白景看着儿子与孙子眼中殷切的盼望,沉重地摇了摇头,声音干涩:“圣人说……河道已仔细打捞,并未找到怡儿。”
白元恪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但他迅速振作,握紧拳头:“没有找到……或许就是好消息!说明小妹可能没事!”
白世德却更悲观些,眉头紧锁:“可那河水深流急,怡儿又不通水性……万一、万一是被冲到下游更远处,或是……”后面的话,他不忍再说。
白景瞪了儿子一眼,斥道:“胡说什么!怡儿素来心善,自有福报!圣人已广派人手搜寻,宋府也在全力寻找。只要人还在,迟早会有消息!”
白世德自知失言,连忙改口:“是是是,父亲说得对!怡儿吉人天相,定能逢凶化吉,平安归来!”
两家显赫的门第,此刻都被同一片阴云笼罩,希望如同风中的烛火,微弱而飘摇,却仍在苦苦坚持,不肯熄灭。
而在千里之外,一辆青幔马车正不紧不慢地行驶在官道上,朝着东南方向的宁州,一路前行。
车厢里偶尔传出低语和轻笑,与都城的愁云惨淡,恍如两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