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华殿内那冰封般的气氛,最终在皇后强撑着说了一句“本宫有些乏了,诸位且自便”后,勉强算是不了了之。
丝竹没再响起,宴席草草收场。官员命妇们如蒙大赦,纷纷起身行礼告退,一个个溜得比兔子还快,生怕多待一刻就被这诡异的旋涡卷进去。
宋北焱也牵着陆声晓起身,对上面色依旧铁青的皇后随意看了一眼,便转身朝外走。
背影挺拔,步伐稳健,仿佛刚才那番惊世骇俗的宣言和直怼皇后的人不是他。
陆声晓被他牵着,只能小碎步跟上。她能感觉到身后那两道来自皇后宝座的、几乎要烧穿她脊背的视线,也能感觉到沿途经过时,那些妃嫔命妇们躲闪又忍不住窥探的目光。
直到走出琼华殿,踏上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御道,微凉的晚风拂面而来,陆声晓才觉得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稍减。
她偷偷吁了口气,动了动被宋北焱一直握着的手。
宋北焱脚步未停,却松开了手。
掌心骤然空落,残留的温度和薄茧的触感却还在。陆声晓有些不自在地蜷了蜷手指,瞥了一眼身侧男人冷硬的侧脸。
夕阳余晖给他轮廓带上一层金线,却丝毫软化不了那身生人勿近的寒气。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平视前方,仿佛刚才在殿内那番“痴情”表演只是旁人所为。
陆声晓心里那点微妙的尴尬和吐槽欲又冒了上来。
她快走两步,几乎与他并肩,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王爷,刚才……戏是不是有点过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自然是由她’……这种词儿,下次能不能提前对一下剧本?我差点没接住。”
宋北焱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侧过头,垂眸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淡淡的,带着点审视,还有一丝……嫌弃?
“本王以为你接得很好。”他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最后那几句,尤其情真意切。”
陆声晓一噎。
这是在夸她还是在损她?
“那当然,严嬷嬷不是白教的。”她扬起下巴,有点小得意,随即又垮下脸,“可是王爷,您把话说得那么死,什么‘有她一人足矣’,什么‘开枝散叶自然由她’……这以后可怎么收场啊?万一以后您真需要娶个正妃联姻什么的……”
“不需要。”宋北焱打断她,目光重新看向前方,声音在晚风中显得有些冷硬,“本王行事,何须靠女人。”
陆声晓:“……”行,您牛。
她转念一想,也对。以宋北焱的权势和性子,他要是真想做什么,联姻或许是个捷径,但绝不是唯一的路,甚至可能不是他看得上的路。
他今天把话说绝,固然有解决共感麻烦、一劳永逸杜绝类似宫宴刁难的意思,恐怕也是真的不耐烦这些后宅和朝堂借着姻亲关系来攀扯算计。
只是……这代价是不是有点大?把她架在火堆上烤得滋滋响啊!
“那……皇后那边?”陆声晓还是有点担忧,“我看她今天气得够呛。林首辅会不会因此……”
“跳梁小丑罢了。”宋北焱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他们若有本事,早就使出来了,何须等到今日。”
这话狂得没边,但从他嘴里说出来,偏偏有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陆声晓看着他线条冷硬的下颌,忽然觉得,身边这个人,或许真的从没把皇后和林首辅那点算计放在眼里。他今天在殿内的所作所为,与其说是应对,不如说是……随手碾死几只聒噪的蚊子?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有点复杂。一方面觉得抱上了粗壮无比的金大腿很有安全感,另一方面又觉得这金大腿脾气太差,随时可能把靠近的人一起踹飞。
两人沉默着走到宫门外的广场。那辆华丽的黑楠木马车还停在原处,拉车的白马不耐烦地踏着蹄子。
宋北焱先上了车,陆声晓提了提繁琐的裙摆,正要自己爬上去,却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又从车内伸了出来。
她抬头,对上宋北焱没什么情绪的眼睛。
“……”陆声晓嘴角抽了抽。王爷,戏都演完了,不用这么敬业吧?
但她还是把手放了上去。宋北焱随意轻轻一带,她便借力上了车,动作比来时熟练了不少,好像已经有点习惯了。
马车内,光线昏暗,只有角落一盏固定的琉璃灯散发着柔和的光。宋北焱已经在她对面坐下,重新闭目养神。
陆声晓也松了口气,瘫坐在柔软的垫子上,终于能卸下那端了一下午的“宠妃”姿态。她伸手揉了揉被沉重头饰压得发酸的脖颈,又悄悄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背。
马车缓缓启动,金铃轻响,驶离了皇宫。
车厢内一片安静,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轱辘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
陆声晓偷眼打量宋北焱。他依旧闭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薄唇紧抿,看上去冷漠又疏离。与方才在殿内紧握她手、宣称“唯爱一人”的模样判若两人。
果然是演的。陆声晓心里嘀咕,却又莫名觉得,即便是演,能演到那种程度,这杀神也是拼了。
她忽然想起什么,小声问:“王爷,您刚才说……‘唯爱一人’的时候,就不怕……嗯,不怕我当场笑出来或者拆台吗?”
宋北焱眼睫微动,却没睁眼,只淡淡道:“你不会。”
“为什么?”陆声晓好奇。
“你怕死。”宋北焱言简意赅。
陆声晓:“……”好吧,无法反驳。
她确实怕死,也怕麻烦。在那种场合拆宋北焱的台,跟找死没区别,还会把两人都拖入更大的麻烦。所以哪怕心里吐槽翻天,她也得配合着演下去。
“王爷英明。”她干巴巴地奉承了一句。
宋北焱似乎几不可察地勾了下嘴角,但很快又平复。
马车又行了一段,陆声晓肚子忽然“咕噜”叫了一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她脸一红,赶紧捂住肚子。宫宴上气氛那么紧张,她根本没吃几口,早就饿了。
宋北焱睁开眼,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却伸手敲了敲车厢壁。
外面传来王顺殷勤的声音:“王爷有何吩咐?”
“去八珍楼,买些点心。”宋北焱吩咐道,顿了顿,又补充,“要软和、易克化的。”
“是,奴才明白!”王顺的声音透着压抑的兴奋。
陆声晓有点惊讶:“王爷您也饿了?”问完就觉得自己蠢。宫宴上他估计也没怎么吃。
宋北焱“嗯”了一声,重新闭上眼睛,没多做解释。
难道要他说,是因为共感,她肚子叫得他心烦?
马车转了个方向,不多时便停了下来。王顺很快去而复返,递进来一个精致的双层食盒。
食盒打开,上层是几样小巧的点心:晶莹剔透的水晶虾饺,皮薄馅大;松软金黄的蟹黄烧麦,鲜香诱人;还有做成桃花形状的豆沙糕,粉嫩可爱。下层则是一盅还温热的鸡丝粥,撒着碧绿的葱花。
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车厢。
陆声晓眼睛都亮了。八珍楼是京城有名的酒楼,点心一绝,寻常人排队都买不到。
“吃吧。”宋北焱只说了两个字,自己却并没动筷子的意思。
陆声晓也不客气了。她先盛了一小碗鸡丝粥,粥熬得米粒开花,绵滑香浓,几口下肚,胃里顿时暖融融的。又夹起一个虾饺,一口咬下去,弹牙的虾肉和清甜的笋丁在口中爆开,美味得让她眯起了眼睛。
她吃得专注又满足,像只偷到油的小老鼠,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宋北焱渐渐感觉肚子里充盈了。
他尝不到什么美好的味觉,倒是让她吃美了。
可是也许是由于共感。
在他的口腔之中,似乎也出现了一丝未感受过的淡淡香气。
不知何时,他又睁开了眼,静静地看着她吃。昏暗的光线下,她褪去了宫宴上那层娇艳逼人的妆饰,露出原本清秀灵动的眉眼,因为美食而微微发亮的眼睛,竟让他觉得比那满殿华服珠宝顺眼得多。
陆声晓吃到一半,才察觉他的目光,动作一顿,有点不好意思地问:“王爷您……不吃点吗?”
“不饿。”宋北焱移开视线。
陆声晓想了想,用干净的筷子夹了一个蟹黄烧麦,小心翼翼地放到他面前的小碟里:“这个很好吃,王爷尝尝?不然……浪费了。”她找着借口。
宋北焱看着那个圆滚滚、冒着热气的烧麦。
陆声晓本以为他肯定拒绝。
可是,没想到的是。
他沉默片刻,最终还是拿起筷子,夹起来尝了一口。
味道确实不错,鲜而不腻。
“如何如何?”陆声晓愣了一下,而后期待地看着他。
“没你做的好吃。”宋北焱评价刻薄冷淡。
陆声晓又愣了愣。
嘴角抽了抽。
却像得了肯定,笑眯眯地继续享用她的点心。心里想着,这杀神虽然脾气坏,但偶尔……好像也没那么不近人情?
至少,还记得给她买吃的。
也记得,她做饭好吃。
·
马车回到王府时,天已完全黑透。府门高悬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曳,洒下一片暖黄的光。
宋北焱先下车,这回没再伸手扶她。陆声晓自己拎着裙子跳下来,落地时头上的钗环一阵乱响。
早已等候在门口的王顺带着一众丫鬟仆妇迎上来,人人脸上都带着一种混合着兴奋、敬畏和好奇的复杂神色。显然,宫宴上的风波,已经以光速传回了王府。
“恭迎王爷回府!恭迎娘娘回府!”众人齐声行礼,声音都比往日洪亮了几分,尤其是那声“娘娘”,喊得格外顺口。
陆声晓被这阵仗弄得有点不自在,干笑着点点头。
宋北焱只“嗯”了一声,便径直往里走。陆声晓连忙跟上。
王顺小碎步跟在宋北焱身侧,压低声音禀报:“王爷,热水已备好,送到您寝殿了。另外……内务府方才送了些东西来,说是按规制给娘娘的份例,还有皇后娘娘和几位太妃赏下的端午节礼,奴才已让人送到……送到娘娘房中。”
他顿了顿,觑着宋北焱的脸色,又小心翼翼地问,“王爷,您看……娘娘的住处,是否要重新安排?毕竟如今身份不同了,再住耳房,恐怕不合……”
“不必。”宋北焱打断他,脚步未停,“就住那里。”
王顺一愣:“啊?可是……”耳房毕竟紧挨着王爷寝殿,以前是宫女或临时伺候的人住的,让一位“娘娘”住那里,于礼不合啊。
宋北焱侧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淡淡:“离得近,方便。”
王顺瞬间悟了,脸上露出“原来如此,奴才懂了”的暧昧笑容,连连点头:“是是是,王爷考虑得周全!离得近好,离得近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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