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这毫不掩饰的霸道和维护震住了。
连皇后脸上的笑容都彻底僵住,握着凤椅扶手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没想到,宋北焱竟然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直接撕破脸,将宠溺和维护摆在了明面上,甚至还隐隐有警告后宫众人不要多事的意思。
这简直……简直是肆无忌惮!
陆声晓也惊呆了。
她知道宋北焱会维护她,但没想到是这种怼天怼地怼皇后式的维护!
这也太,太帅了吧。
呸呸呸,是太嚣张了!太不给皇后面子了!
她心里的小人一边疯狂鼓掌,一边又有点担忧——这么直接杠上皇后,真的没问题吗?
皇后毕竟是林首辅的女儿,背后站着整个文官集团啊!
然而,短暂的死寂后,皇后竟然率先恢复了常态。她脸上重新绽开端庄的笑容,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僵硬从未发生过。
“摄政王说笑了。”皇后语气轻松,甚至还带着点打趣的意味,“王爷难得对哪位姑娘如此上心,本宫身为六宫之主,只有替王爷高兴的份儿。只是怕陆姑娘初来乍到,不习惯这等场合罢了。既然王爷觉得无妨,那自然无妨。”
她轻巧地将“不合规矩”说成了“王爷高兴就好”,又顺带点了陆声晓“初来乍到”、“不习惯”,既全了自己的面子,又暗戳戳地给陆声晓贴了个“没见过世面”的标签。
高手啊!陆声晓心里感叹。这才是宫斗王者,能屈能伸,话里有话。
“不劳挂心。”宋北焱似乎也懒得再纠缠,淡淡应了一句,便不再看皇后,转而侧头对陆声晓低声道,“尝尝这茶,是今年新贡的雨前龙井。”
陆声晓连忙端起自己面前那盏一直没敢动的茶,小口抿了一下。
茶香清冽,入口微苦,回味甘甜。
“嗯,好喝。”她小声说,心里却想这哪儿是品茶,这是品硝烟味啊!
一场风波,看似被皇后圆了过去,但殿内的气氛却更加微妙了。
丝竹声重新响起,宫女太监们鱼贯而入,开始上菜。
端午宴席,菜品极其丰盛。冷盘、热菜、汤羹、点心,琳琅满目,许多都是陆声晓见都没见过的。
有一道“玲珑水晶脍”,薄如蝉翼的肉片冻在晶莹剔透的肉冻里,摆成莲花形状,精美得不像食物。还有“百鸟朝凤”,是用各种食材雕琢拼成凤凰和百鸟的图案,栩栩如生。
陆声晓看得眼花缭乱,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早上起得太早,又折腾了那么久,早就饿了。
宋北焱似乎听到了那细微的声响,瞥了她一眼,将自己面前一碟看起来软糯可口的糯米糖藕往她那边推了推。
“先垫垫。”他声音依旧不高。
他怕她饿着,自己也会当众肚子叫。
陆声晓脸一红,赶紧夹了一小块放进嘴里。藕片软糯,中间的糯米香甜,还带着桂花的香气。
好吃!
她眼睛微微一亮,又小心地夹了一块。
宋北焱看着她小口吃东西的样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随即移开目光,自己也随意用了些菜肴。
他们这边看似平淡的互动,落在旁人眼里,又是另一番景象。
摄政王何曾对谁如此细心体贴过?还亲手推点心?这陆氏,到底是使了什么手段,竟能将冷心冷情的摄政王迷成这样?
各种探究、嫉妒、算计的目光,几乎要将陆声晓淹没。
宴席过半,酒过三巡,气氛稍微活络了一些。命妇女眷们开始低声交谈,官员们也相互敬酒。
皇后适时地开口,笑着对宋北焱道:“摄政王,陆姑娘瞧着是个可人疼的。不知王爷是如何与陆姑娘结识的?本宫倒是好奇得很。”
来了!正题来了!
陆声晓精神一凛,放下筷子,坐直了身体。
宋北焱放下酒杯,目光平静地看向皇后,又看了看殿内诸多竖起耳朵的人,淡淡道:“也没什么稀奇。本王在宫外偶然遇见,觉得合眼缘,便带回来了。”
这解释,跟没解释一样。
皇后显然不满意,笑吟吟地追问:“哦?只是合眼缘?本宫听闻,陆姑娘似乎原是陆侯府的丫鬟?这缘分,倒是奇妙。”
这话就差直接点出陆声晓出身卑微,不配坐在此处了。
陆声晓能感觉到宋北焱周身的气场冷了一分。
她心里叹了口气。看来今天不把这出一见倾心的戏码演完,皇后是不会罢休了。
她深吸一口气,在宋北焱开口之前,抢先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带着回忆和甜蜜,她自己都觉得肉麻的羞涩笑容,声音轻柔却足够清晰:
“回娘娘的话,奴婢……奴婢身份低微,本不敢高攀。那日……那日奴婢在府中受人欺负,心中委屈,恰巧……恰巧王爷路过,救了奴婢。”
她说着,恰到好处地垂下眼,睫毛微颤,一副楚楚动人的模样,“王爷仁善,不仅救了奴婢,还……还对奴婢说了好些话。奴婢从未见过像王爷这般……这般好的人。”
她顿了顿,仿佛鼓足了勇气,抬起水汪汪的眼睛,飞快地瞟了身侧的宋北焱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声音更轻,却带着无比的坚定:
“王爷说……说对奴婢一见倾心,不介意奴婢的出身。奴婢……奴婢实在惶恐,又……又忍不住心生欢喜。能得王爷垂青,是奴婢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这一番话,她说得情真意切(当然是演的),将一个身份低微、突遇贵人、受宠若惊又暗生情愫的小女儿心态,演绎得淋漓尽致。
殿内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被她这番“深情告白”震住了。
连宋北焱都侧过头,眼神复杂地看了她一眼。
陆声晓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演技不错!严嬷嬷的培训没白费!看,连宋北焱都被感动到了!
皇后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
她没想到这陆氏如此不要脸面,竟然当众说出“一见倾心”、“心生欢喜”这种话!还将摄政王描绘成一个“仁善”、“救人于危难”的君子形象?
这跟传闻中冷血残暴的摄政王是一个人吗?
“原来如此……”皇后勉强维持着笑容,“倒是一段佳话。陆姑娘也是好福气,能得王爷如此厚爱。只是……”
她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有些意味深长:“王爷身份尊贵,婚姻大事非同儿戏。陆姑娘虽然得王爷喜爱,但毕竟出身……将来王府内院,还需有出身高贵、德容兼备的正妃主持中馈,为王爷开枝散叶才好。陆姑娘,你说是不是?”
来了!真正的杀招来了!
这是在敲打她,就算现在得宠,也不过是个玩意,将来正妃进门,有她好受的。也是在提醒宋北焱,该娶个门当户对的正妻了。
陆声晓正要开口,继续扮演惶恐感恩不能做主的小白花,身旁的宋北焱却先一步出声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大殿,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喙的意味:
“本王府中之事,何劳皇后费心。”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殿内众人,最后落在身侧的陆声晓身上。那眼神深邃,带着一种陆声晓看不懂的情绪,但语气却异常清晰坚定:
“本王既已认定晓儿,便不会再有他人。王府内院,有她一人足矣。开枝散叶之事……”
他伸手,轻轻握住了陆声晓放在膝上的手。
陆声晓浑身一僵,难以置信地看向他。
宋北焱却看也没看她,只是握着她的手,举重若轻地对上首的皇后,也是对满殿的文武命妇,一字一句道:
“自然是由她。”
“……”
陆声晓真想闭眼。
其实你装起深情来也挺恶心人的,
她擎起微笑,眼睛看着宋北焱近在咫尺的侧脸,看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却说着石破天惊之语的嘴,握着他的手,深情款款地互相凝视。
这戏是不是加得太过了?!
还有……谁要给你生养啊!这是另外的价钱……呸!这是另外的剧本啊!
殿内更是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摄政王这番“一生一世一双人”、“只要她生养”的宣言惊呆了。
这……这已经不是宠爱,这是疯魔了吧?!
为了一个出身低微的丫鬟,竟然要空置后院,断绝与其他世家联姻的可能?还要将子嗣重任全系于她一人之身?
皇后脸上的笑容彻底碎裂,再也维持不住那端庄的仪态,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林首辅的女儿,最清楚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摄政王不仅不会娶林家或其他世家的女儿为正妃,甚至可能连侧妃侍妾都不要!这将彻底打乱许多人的布局和算计!
“摄政王!”皇后的声音终于带上了几分厉色,“此等大事,岂可儿戏!皇室血脉,关乎国本……”
“皇后。”宋北焱打断她,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冰封千里的寒意,“本王的家事,何时轮到他人指手画脚?皇室血脉?娘娘还是多操心操心皇上吧。”
他这话说得极其不客气,几乎是指着皇后的鼻子说她管得太宽,甚至暗讽她自己的肚子还没操心明白呢。
“你……!”皇后气得脸色发白,胸口剧烈起伏,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殿内的气氛降到了冰点。丝竹声早已停止,乐师和宫女太监们吓得跪伏在地,瑟瑟发抖。官员命妇们更是大气不敢出,恨不得自己当场消失。
陆声晓的手还被宋北焱握着,她能感觉到他掌心传来的温度,也能感觉到他手指微微用力,似乎在提醒她什么。
她看着皇后那张扭曲的脸,看着满殿惊恐沉默的人,又看看身旁这个为了共感不惜把自己演成情圣疯批的摄政王……
忽然间,她竟觉得有点想笑。
这场面,太荒谬了。
但荒谬之中,又透着一股诡异的爽快?
她定了定神,反手握住了宋北焱的手。
宋北焱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低头看她。
陆声晓抬起头,对着他露出一个灿烂的、带着点依赖和倾慕的笑容,拼了!
演这场戏,不就是和宋北焱互相恶心!
她声音甜得能齁死人:
“王爷……您对奴婢真好。”
然后,她转向脸色铁青的皇后,脸上笑容不变,语气却带上了恰到好处的歉意和不安:
“皇后娘娘息怒。王爷……王爷他只是太在意奴婢了,说话直了些。奴婢身份低微,不敢奢求独占王爷恩宠。王爷方才所言,定是一时情急……还请娘娘莫要放在心上。”
她这番话,看似在请罪,在圆场,实则坐实了宋北焱的“痴情”,又把皇后架在了“跟一个痴情王爷计较显得小气”的位置上。
皇后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差点背过气去。
她死死地盯着陆声晓,那眼神像是淬了毒的刀子。
陆声晓却仿佛毫无所觉,依旧笑得纯良无辜,甚至还带着点讨好。
宋北焱看着身侧这个小丫头片子,看着她那副“我演技超棒快夸我”的隐秘得意表情,握着她的手,几不可察地又紧了紧。
眼底深处,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弧度,一闪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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