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洗了把脸,头发简单绾了个髻,连衣服都没换,就这么穿着宫女制服,跟着王公公往书房去。
路上遇到几个洒扫的宫女太监,见了她都远远避开,眼神躲闪,却又在她走过去后,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陆声晓只当没看见,脊背挺得笔直。
到了书房外,王公公进去通报,片刻后出来,朝她点点头:“姑娘进去吧,王爷正得空。”
陆声晓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书房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宋北焱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卷文书,听见动静,抬眼看了过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墨蓝色常服,少了朝服的那份凌厉,却依旧气势迫人。见陆声晓进来,他放下文书,淡淡道:“身子好了?”
“谢王爷关心,已经好多了。”陆声晓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站起身后,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宋北焱看着她,等了一会儿,见她没说话,挑眉:“找本王有事?”
陆声晓心一横,直截了当地说:“王爷,外头的传言……您听说了吗?”
宋北焱神色不变:“嗯。”
“那些传言……对王爷声誉有损。”陆声晓斟酌着用词,“奴婢想着,是不是该避避嫌?比如……奴婢搬出这处耳房,到远些的院子去住?或者……奴婢可以暂时出宫,等风声过了再回来?”
她说完,偷偷抬眼看他。
宋北焱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敲了敲,反问:“你觉得,你搬出去,传言就会消停?”
陆声晓噎住了。
她当然知道不会。
那些人只会觉得她是被“藏”起来了,或者失宠了,然后编出更多难听的话。
“那……王爷觉得该如何?”她小声问。
宋北焱看着她,忽然问:“你怕了?”
陆声晓一愣,随即挺直背脊:“奴婢……不怕传言,只怕连累王爷。”
个屁啊!!
她只想安安分分地过!
不过她现在和宋北焱是一条船上的人,他要是倒了霉,她也别想好过。
宋北焱沉默了片刻,忽然说:“过来。”
陆声晓不明所以,还是依言走上前,在书案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再近些。”宋北焱说。
陆声晓又往前挪了两步。
宋北焱这才抬起眼,仔细打量着她。目光从她素净的脸,移到简朴的衣裳,最后落在她紧紧攥着衣角的手上。
“既然不怕,就无需理会。”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本王行事,何须向旁人解释。”
“可是……”陆声晓还想说什么。
“没有可是。”宋北焱打断她,“你只需做好你该做的事。洗衣机做得如何了?”
话题转得太快,陆声晓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周老已经改良了排水阀,样机做出来了,京兆尹夫人那边也答应帮忙推广……”
“嗯。”宋北焱点点头,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张纸,递给她,“看看这个。”
陆声晓接过,发现是一张清单,上面罗列着十几个人名,后面还标注着府邸和关系。
“这是……”她不解。
“京中各大府邸的主事女眷。”宋北焱淡淡道,“皇后那边,本王会处理。这些人家,才是你真正需要打点的。”
陆声晓愣了下,仔细看下去。
名单上有尚书夫人、将军夫人、国公府老夫人……甚至还有两位郡王妃。
突然间明白过来。
若是能拿下这些人,洗衣机的销路就不用愁了。
“王爷,这是……”
“王顺会安排。”宋北焱说,“三日后,京兆尹府上的赏花宴,你带着样机去。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你自己拿捏。”
陆声晓捏着那张清单,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没想到,宋北焱不仅没被谣言影响,反而替她铺好了路。
“……谢王爷。”她真心实意地道谢。
她突然觉得好像也不是多大的事。
宋北焱还真就是我行我素地活着。
而且,似乎……
她有了这个名声。
好像反而更容易把洗衣机的事业推开了。
宋北焱看了她一眼,忽然问:“你父母那边,可还有话说?”
陆声晓摇摇头:“小山说,他们已经老实了,多谢王爷费心。”
“嗯。”宋北焱顿了顿,又说,“你若觉得宫里住着不自在——也没办法,你还记得前日里见过的那个老道士吗?”
陆声晓懵逼地点了点头。
“嗯,本王找他算过,你身上的命格有本王所需的东西,不能离开本王。”宋北焱生硬地说,“不许告诉任何人此事,这是你我的秘密,知道吗?”
陆声晓傻了。
她就看着宋北焱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为了避免共感之论,他就编了这么个理由出来?
她抽着嘴角:“是,奴婢知道了……奴婢一定好好保养自己。”
宋北焱低下头继续看奏章,只是轻哼了一声,没对她做回应,嘴角却扯了扯。
陆声晓在屋里闷了几天,终于等到月事将尽,腹痛也基本消了。
这几天她也没闲着,把周老送来的《机巧图说》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在纸上画了许多改良洗衣机的草图。
第四日一早,她刚起身洗漱完,王公公就来了,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宫女,手里捧着崭新的衣裳和首饰。
“姑娘,今儿京兆尹府上的赏花宴,王爷吩咐了,让姑娘好好打扮。”王公公笑呵呵地说,“衣裳首饰都是新送来的,姑娘看看可还喜欢?”
陆声晓看着那件水青色绣缠枝莲纹的罗裙,还有配套的珍珠头面,心里有些复杂。
这料子,这做工,一看就不是寻常宫女能穿的。
“公公,这……太招摇了吧?”
“哎哟我的姑娘,今儿去的都是各府的夫人小姐,您若是穿得太素净,反倒让人看轻了。”王公公劝道,“再说了,这可是王爷的意思。”
那她明白了。
扯虎皮装大旗呗!
陆声晓只好应下。
等换上衣裙,梳好发髻,戴上珍珠簪子,对镜一照,连她自己都愣了愣。
镜中人眉眼清秀,皮肤白皙,水青色的衣裳衬得她气质温婉,珍珠头面又添了几分贵气。虽不是倾国倾城的貌,却也别有一番韵味。
“姑娘这一打扮,可真好看。”一旁的小宫女忍不住赞道。
陆声晓也笑了笑,心里却有些忐忑。
她今日去,是要推销洗衣机的。穿成这样,会不会让人觉得不伦不类?
可时间不等人,她也没工夫多想。带上小山前日送来的小型样机——那是个一尺见方的木盒,里面装着精巧的洗衣装置,还配了个可折叠的手摇柄——便跟着王公公出了门。
马车已在王府侧门候着。
陆声晓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庭院深处,宋北焱书房的那扇窗半开着,隐约能看见一道玄色身影站在窗边。
见她回头,那身影顿了顿,随即隐入了窗内。
陆声晓收回目光,提着裙摆上了马车。
**
京兆尹府位于城东,离王府不算远,马车行了约莫两刻钟便到了。
今日府上果然热闹。还未进府门,便能听见里头传来的说笑声。门房见是王府的马车,不敢怠慢,连忙引着陆声晓从侧门进了后院。
京兆尹夫人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圆脸富态,见陆声晓来了,笑吟吟地迎上来:“这位便是陆姑娘吧?早就听王公公提起过,今日一见,果然好模样。”
陆声晓规规矩矩地行了礼:“见过夫人。”
“不必多礼。”夫人拉着她的手,细细打量了一番,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道,“姑娘今日这身打扮,倒是雅致。来,我带你见见各位夫人。”
后花园里,果然已经聚了十几位女眷。有雍容华贵的诰命夫人,也有年轻俏丽的小姐,三三两两地聚在花丛边、凉亭里,说着闲话。
见京兆尹夫人领着个面生的姑娘过来,众人都停下了话头,好奇地看了过来。
“这位是摄政王府的陆姑娘。”夫人笑着介绍,“今日特意带了个新鲜玩意儿来,给各位瞧瞧。”
此言一出,众人神色各异。
有好奇的,有不屑的,也有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的。
陆声晓只当没看见那些探究的目光,落落大方地行了个礼,然后让身后的小厮将样机抬到园中空地上。
“各位夫人小姐,奴婢今日带来的,叫‘手摇洗衣机’。”她打开木盒,取出里面的装置,一边演示一边讲解,“只需将衣裳放入桶中,加水加皂角,摇动这个手柄,便能自动洗涤,省时省力……”
起初众人还只是看着,等见那木桶真的在水里转动起来,衣裳在里面翻滚揉搓,都忍不住围了上来。
“哟,这倒新鲜!”一位穿着绛紫色衣裙的夫人凑近看了看,“真能洗干净?”
“回夫人,洗得干净,且不伤衣料。”陆声晓取出一件事先准备好的脏帕子,现场演示起来。
帕子在水里转了几圈,污渍便渐渐化开,清水变成了浊水。她又演示了排水阀的用法——轻轻一拉,脏水便从底部的管道流出,干净利落。
“这可真方便!”一位年轻的小姐眼睛发亮,“我家丫鬟洗件衣裳,要搓上半天,若是有了这个,能省不少工夫。”
“是啊,尤其那些厚重的冬衣,洗起来最费劲。”另一位夫人附和道。
陆声晓趁热打铁,又介绍了不同尺寸、不同木料的款式,还特意提到:“第一批成品做出来后,会先送十台到宫里,给各宫主子试用。”
这话一出,众人神色又变了。
能进宫的东西,自然不会差。
当下就有几位夫人表示感兴趣,询问起价钱和工期。
陆声晓早有准备,将提前写好的价目单和订货契书取了出来——这还是她求了王公公,找府里账房先生帮忙拟的,格式规范,条款清晰。
正忙着记录订货信息时,忽然听见旁边传来一声嗤笑。
“不过是些奇技淫巧,也值得这般吹捧?”
陆声晓抬头看去,说话的是个穿桃红衣裙的年轻女子,看打扮像哪家的小姐,眉眼间带着几分骄纵。
京兆尹夫人脸色微变,低声道:“那是户部尚书家的孙小姐……”
陆声晓笑了笑,不卑不亢地说:“小姐说的是。这洗衣机确实只是个小物件,谈不上什么大用。不过对寻常人家来说,能省些力气,让丫鬟仆妇少受些累,也算是一桩好事。”
她这话说得巧妙,既没反驳,又点出了这东西的实用价值。
旁边几位夫人听了,都暗暗点头。
那孙小姐却不肯罢休,上下打量了陆声晓一番,语带嘲讽:“听说陆姑娘是摄政王跟前的红人?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只是不知,姑娘卖这些物件,是王爷的意思,还是……姑娘自己的主意?”
这话问得刁钻。
若是答“王爷的意思”,便坐实了攀附之名;若是答“自己的主意”,又显得不知分寸。
园中一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陆声晓。
只见她微微一笑,心想,宋北焱那么难伺候的人珠玉在前,你这刁难发神经还是太年轻了。
她从容答道:“奴婢在王府当差,蒙王爷恩典,允奴婢做些小生意贴补家用。今日带来的洗衣机,是奴婢与工部退休的周老郎中一同研制的,王爷觉得尚可,才准奴婢出来试试。至于红人不红人的……奴婢只是个做事的,不敢妄称。”
她这话答得滴水不漏,既抬出了工部老郎中的名头,又点明了是“恩典”和“准允”,态度恭敬却不卑微。
京兆尹夫人暗暗松了口气,忙打圆场:“好了好了,说这些做什么。陆姑娘这洗衣机确实精巧,我订一台,要硬木的,摆在我那小厨房里,专门洗贴身的衣裳。”
有她带头,其他夫人也纷纷附和,又回到订货的话题上。
那孙小姐讨了个没趣,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陆声晓面上平静,心里却捏了把汗。
她知道,今日这场合,不过是第一关。往后要面对的明枪暗箭,只怕更多。
等赏花宴结束,她收了厚厚一叠订货契书,粗略算了算,竟有三十多台。
京兆尹夫人送她出门时,拉着她的手低声道:“今日那孙小姐,她姑姑是宫里的孙嫔,与皇后娘娘走得近。你今日驳了她的面子,往后要当心些。”
陆声晓点头道谢:“多谢夫人提点。”
近来有许多人提起皇后娘娘,她还没见过这位。
回程的马车上,她看着手里那些契书,逐渐喜笑颜开。
别的也不想管了,至少生意是做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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