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烛火在青铜灯盏里微微摇曳,将宋北焱的影子拉得很长。
小山跪在冰凉的金砖地上,已经跪了快一盏茶的时间。膝盖从刺痛到麻木,后背的冷汗却一层层往外冒。他不敢抬头,只盯着眼前那片墨色衣袍的下摆,那上面用金线绣着的蟒纹在烛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宋北焱的手指在紫檀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
“起来吧。”他忽然说。
小山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抬起头,正对上宋北焱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本王让你起来。”
小山这才慌忙起身,膝盖一软差点又跪下去,赶紧扶住了旁边的柱子。
宋北焱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你想学武?”
小山又是一愣,下意识点头:“想……想的。若是会武,就能保护姐姐,不让人欺负她。”
“明日卯时三刻,去演武场找李副统领。”宋北焱淡淡道,“本王已吩咐过,让他教你。”
小山彻底懵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见宋北焱已经垂下眼,重新拿起了桌上的文书,一副“话已说完你可以走了”的姿态。
“……谢、谢王爷。”小山结结巴巴地道了谢,晕晕乎乎地退出了书房。
直到走在回廊上,夜风一吹,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摄政王……要让人教他武功?
为什么?
是因为姐姐吗?
小山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起姐姐苍白着脸捂着肚子的模样,一会儿想起床单上那片血迹——虽然知道是月事,可当时那画面实在太有冲击力,他到现在想起来还心头发慌。
还有摄政王抱着姐姐时的神情……
小山用力甩了甩头。
不管了。
既然有机会学武,他就一定要学好。等有了本事,就能保护姐姐,再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
翌日,天还没亮透,小山就爬起来了。
他按照王府侍卫的指点,找到演武场时,李副统领已经在场边等着了。
正是昨日射箭的那个年轻侍卫。
今日他换了一身利落的玄色练功服,身姿笔挺如松,见小山过来,抱拳道:“小兄弟来了。王爷吩咐过,让我教你些基础功夫。咱们先从扎马步开始。”
小山连忙学着他的样子抱拳:“有劳李统领。”
李副统领笑了笑,露出两颗虎牙,倒是少了几分昨日的凌厉,多了几分少年气:“叫我李大哥就行。来,看着我的动作——”
他双脚分开与肩同宽,缓缓下蹲,双手握拳收于腰间:“马步要稳,腰要直,气要沉。你试试。”
小山依样画葫芦地蹲下去,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双腿就开始发颤,额头上冒出汗来。
“坚持住。”李副统领在旁边纠正他的姿势,“习武没有捷径,基础打好了,往后学什么都快。”
小山咬着牙点头,汗水顺着下巴滴在地上。
晨光渐渐亮起来,演武场上的人多了起来。有侍卫看见李副统领在教个半大少年,都好奇地多看两眼,却没人敢凑过来打听——谁不知道这是王爷亲自吩咐要教的人。
等小山终于撑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喘粗气时,李副统领才让他休息片刻。
“李大哥,”小山用袖子抹了把汗,忍不住问,“王爷……王爷为何突然让你教我武功?”
李副统领在他身边坐下,递过来一个水囊:“王爷的心思,咱们做下属的不好揣测。不过既然吩咐了,我就好好教。你用心学便是。”
小山接过水囊灌了几口,犹豫了一下,又问:“那……李大哥,你在王府当差多久了?王爷他……是个怎样的人?”
李副统领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我十六岁进王府,如今已五年了。王爷……”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王爷治下极严,赏罚分明。对敌手段雷霆,但对忠心办事的下属,从不亏待。”
小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他想起姐姐说过,王爷虽然看着吓人,但对她还不错。又想起昨晚王爷问起姐姐在陆府受的委屈时,那平静语气下隐约透出的冷意。
也许……王爷并不像外头传的那么可怕?
“好了,休息够了就继续。”李副统领站起身,“今日再练半个时辰马步,明日开始教你拳脚。”
**
谣言这东西,像春日里柳絮,看着轻飘飘的,可一旦起了风,便能糊人一脸,躲都躲不开。
陆声晓在屋里养病的第三天,就真切体会到了什么叫“人言可畏”。
那日午后,她正半倚在榻上看周老郎中送来的《机巧图说》,王公公亲自提着食盒进来了。
“姑娘,今儿御膳房炖了当归乌鸡汤,最是补气血的。”王公公笑呵呵地揭开食盒盖子,汤盅还冒着热气。
陆声晓忙起身道谢:“又劳烦公公跑一趟。”
“不麻烦不麻烦。”王公公摆摆手,将汤盅和几碟小菜一一摆在桌上,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那儿,搓了搓手,脸上露出几分欲言又止的神色。
陆声晓察觉到了,放下书问:“公公可是有什么话要说?”
王公公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姑娘这几日没出门,怕是不知道……外头传得越发不像话了。”
陆声晓心里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又传什么了?”
“说姑娘月事那日,王爷急得连夜传太医,还亲自守在床边喂药……”王公公说着,偷眼瞧了瞧陆声晓的脸色,“还有人说,看见王爷从姑娘屋里出来时,领口都是乱的……”
陆声晓:“……”
她深吸一口气,端起汤盅,小口小口地喝汤,等那口热汤下了肚,才慢慢说:“嘴长在别人身上,他们要传,我也管不着。”
“话是这么说,可姑娘不知道,这话已经传到前朝去了。”王公公声音更低了,“昨儿个有御史递了折子,虽没明说,但字里行间都在劝谏王爷,莫要因女色误了朝政……”
陆声晓手一抖,汤勺碰在盅壁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抬起头,看着王公公:“王爷……怎么说?”
“王爷当场就把折子扔回那御史脸上,骂了句‘多管闲事’。”王公公苦笑,“可这么一来,反倒坐实了传闻。今儿早上,连皇后娘娘都派人来问,说若是王爷真有纳妾的心思,她可以做主,给个正经名分……”
陆声晓这下真坐不住了。
她放下汤盅,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两圈,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皇后插手,这事就闹大了。
她一个小宫女,要是真被安上个“魅惑摄政王”的名头,别说做生意赚钱,能不能保住小命都难说。
“姑娘莫慌。”王公公见她脸色发白,连忙安慰,“王爷已经回了皇后,说这是他的私事,不劳旁人费心。”
可这话,在旁人听来,更像是维护。
陆声晓揉了揉额角,觉得头开始疼了。
她想了想,问王公公:“公公,王爷今日在哪儿?”
“这个时辰……应该在书房处理政务。”王公公答道,又试探着问,“姑娘要见王爷?”
“有些事,想当面说清楚。”陆声晓点点头。
既然谣言已经传成这样,躲是躲不掉的,不如主动出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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