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展文把手里的账本“啪”地拍在八仙桌上,搪瓷杯里的茶水溅出半杯,在账本上洇出个深色的圈。他指着其中一行数字,抬头瞪着对面的陈浩南:“上百个伙计,你那点奖金,吃不吃得消啊?”
陈浩南刚从警署录完口供回来,警服的袖口还沾着点墨水——那是做笔录时被笔漏的墨,他没来得及擦。听到这话,他把手里的包往椅背上一挂,扯了扯领带:“消不消得,也不能让兄弟们饿着。”
“饿着?”何展文冷笑一声,手指在账本上戳得咚咚响,“上个月你把自己的奖金全发下去,这个月又要把警署给的‘特殊贡献奖’分了——你当自己是开银行的?还是觉得,兄弟们跟着你混,喝西北风就能饱?”
旁边的山鸡刚想打圆场,被何展文一眼瞪了回去:“这里没你的事!”他转头又冲陈浩南道,“我知道你想拢住人心,但也得分时候!现在铜锣湾刚稳住,商户的保护费还没收上来,你就敢把家底往外掏,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手里有多少钱吗?”
陈浩南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个皱巴巴的烟盒,抖出根烟叼在嘴里。打火机“咔哒”响了三下才打着,烟雾缭绕中,他的声音显得有些含糊:“跟着我的兄弟,不能受委屈。”
“委屈?”何展文气得站了起来,指着门外,“昨天阿力他妈住院,医药费还是我垫的,你那奖金要是早点分下来,至于让他红着眼圈跟我借钱?”他突然压低声音,“南哥,你当兄弟们是为了这点钱吗?我们是怕你垮了——你要是倒了,这铜锣湾,谁还能撑得起来?”
这话像块石头砸在陈浩南心上。他想起昨天阿力在医院走廊里抱着头哭的样子,那小子平时扛着钢管打架都没皱过眉,却在缴费单面前哭得像个孩子。他猛吸了口烟,烟灰簌簌落在警服前襟上。
“何叔,”他掐灭烟头,声音低了些,“我知道你为我好。但规矩不能破——跟着我陈浩南的,有难同当,有福……也得同享。”
何展文看着他倔强的侧脸,突然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扔过去:“这是我攒的棺材本,你先拿着。别跟我客气,不然我就把阿力他妈住院的账单贴你警署门口,让全香港都知道,咱们铜锣湾的‘大英雄’连兄弟医药费都付不起!”
布包沉甸甸的,里面全是零钱和皱巴巴的纸币,显然是攒了很久。陈浩南捏着布包,指尖有些发烫,刚要说话,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哄笑声。
“南哥!何叔!”山鸡探头进来,脸上挂着促狭的笑,“你们猜谁来了?”
话音刚落,一群穿着黑色背心的汉子涌了进来,为首的是个光头,胳膊上纹着条过肩龙,正是隔壁旺角的“龙哥”。他手里提着个蛇皮袋,往桌上一倒,哗啦啦滚出一堆港币,新旧不一,还有不少硬币。
“听说南哥最近手头紧?”龙哥咧嘴一笑,露出颗金牙,“这点钱不算啥,就当我给兄弟们加个菜——想当年我在旺角被人追砍,可是南哥你一钢管帮我解围的,这点情分我可没忘!”
没等陈浩南开口,门外又响起脚步声,这次是几个穿着围裙的商户,为首的是开茶餐厅的李婶,手里捧着个铁盒:“这是街坊们凑的,南哥你可别嫌弃,都是些零钱……”
铁盒里的硬币叮当作响,混着纸币的油墨味,竟比任何香水都让人安心。陈浩南看着涌进门的人——有卖鱼的阿强,有修鞋的老马,甚至还有上次被他罚过款的小贩,手里都捧着或多或少的钱,脸上带着真诚的笑。
“你们这是……”陈浩南的喉咙有些发紧。
“南哥,你帮我们把靓坤那伙人赶跑,我们才能安稳做生意啊!”李婶笑得眼角堆起皱纹,“这点钱算啥,以后有难处尽管开口,咱们铜锣湾的人,可不会看着自己人受委屈!”
何展文看着这一幕,突然用胳膊肘撞了撞陈浩南:“看看,还是我跟你说啥来着——你当就你那点奖金能撑住场面?人心齐,泰山移,懂不懂?”
陈浩南没说话,只是弯腰捡起一枚滚到脚边的硬币,硬币上的紫荆花图案被磨得发亮。他突然想起小时候,大佬B给他讲过,香港之所以叫“香江”,不是因为水香,是因为这里的人,心是热的。
“都给我拿回去!”他突然提高声音,把布包往何展文手里塞,“谁要是再敢送钱来,就别怪我陈浩南翻脸——以后谁家有难处,直接找我,少来这套‘凑钱’的把戏!”
龙哥愣了愣,随即笑了:“南哥还是这么犟!行,钱我们拿走,但今晚的饭我包了,就去李婶的茶餐厅,谁不去就是不给我面子!”
“对!我那餐厅今晚歇业,就伺候兄弟们!”李婶立刻接话。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刚才还沉重的气氛瞬间变得热络起来。何展文看着陈浩南,突然觉得这小子虽然犟得像头驴,却犟得让人佩服——他不是不知道钱重要,只是比起钱,他更在乎的是,不能让跟着他的人觉得,自己是在“施舍”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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