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的江城下起了雨,雨点敲打着新换的窗户玻璃,发出规律的、催眠般的声响。方旭坐在书桌前处理邮件,耳朵却时刻注意着隔壁房间的动静。
指针指向十一点,他放下手里的工作,轻轻推开女儿卧室的门。
床头的小夜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晕笼罩着小小的房间。筱云侧躺着,被子裹得很紧,只露出半张小脸。她的呼吸不太平稳,眉头微微皱着,嘴唇不时翕动,像是在说什么梦话。
方旭在床边坐下,动作很轻,但还是惊动了孩子。
筱云猛地睁开眼睛,瞳孔在昏暗中放大,闪过一丝惊恐。看到是方旭,她才放松下来,但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爸爸……”她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做噩梦了?”方旭伸手摸了摸女儿的额头,没有发烧。
筱云点点头,往床里边挪了挪,给方旭让出位置。方旭脱了拖鞋,躺到床边,把女儿搂进怀里。孩子的小手紧紧抓着他的睡衣前襟,像抓住救命稻草。
“梦到什么了?”他轻声问。
“妈妈……”筱云的声音很小,“妈妈在追我,一直追,我跑不动……”
她的身体又开始发抖。方旭抱紧她,轻轻拍着她的背:“没事了,妈妈不在这里。爸爸在,爸爸会保护你。”
这样的话,这一个月来他说了无数次。但每次筱云做噩梦,还是要听,听了才能慢慢平静下来。
雨声渐密,房间里只有父女俩的呼吸声。过了很久,筱云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抓着方旭衣襟的手也松了些。
“爸爸,”她突然开口,“妈妈什么时候能出来?”
这个问题来得猝不及防。方旭沉默了几秒,选择说实话:“六个月。”
“六个月是多久?”
“大概是……从现在到夏天。”方旭说,“等筱云放暑假的时候。”
“那她出来以后,还会来找我们吗?”
“爸爸不会让她找到我们的。”方旭说得很肯定,“爸爸会保护好筱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筱云没有再问,只是往他怀里钻得更深了些。方旭低头看着女儿的发顶,心里像堵着一团棉花,闷得难受。
这一个月来,筱云的变化是缓慢而清晰的。
首先是沉默。以前放学回家,她总会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今天谁被老师表扬了,午饭吃了什么,体育课玩了什么游戏。现在她很少主动说话,问一句答一句,有时候只是点头或摇头。
其次是黏人。以前她能自己在房间玩一两个小时,现在只要方旭在家,她就要跟着。方旭在厨房做饭,她就搬个小凳子坐在门口看;方旭在书房工作,她就坐在地毯上画画,但每隔一会儿就要抬头确认爸爸还在。
最明显的是对陌生人的警惕。上周孟诚来家里吃饭,筱云整个晚上都躲在方旭身后,连孟诚给她带的礼物都不敢接。秦晓雨来的次数多,情况稍好,但也不像从前那样会扑上去撒娇。
心理医生林医生说,这些都是创伤后应激反应的典型表现。孩子用沉默保护自己,用黏人来确认安全,用警惕来避免伤害。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稳定的爱和陪伴。
方旭都记下了。他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应酬,每天五点准时下班,雷打不动。公司的会议能线上就线上,出差能不去就不去,实在推不掉的,就让孟诚去。
孟诚说他“快成女儿奴了”,方旭只是笑笑。他知道,自己欠女儿的,不止是这迟到的陪伴。
周末的早晨,方旭带筱云去心理诊所。
诊所还是老样子,温暖的色调,墙上的儿童画,空气里有淡淡的薰衣草香。林医生今天穿了件米色的毛衣,显得很柔和。
“筱云,好久不见。”林医生蹲下身,和孩子平视,“最近怎么样?”
筱云看了看方旭,得到鼓励的眼神后,小声说:“还好。”
“上周老师给我打电话,说你美术课画了一幅很棒的画。”林医生牵起她的手,“能给我看看吗?”
筱云从书包里拿出画本,翻到最新的一页。画的是星空,深蓝色的夜空中点缀着银色的星星,右下角有一栋小房子,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
“画得真好。”林医生由衷地赞叹,“能告诉我,这幅画讲的是什么故事吗?”
筱云犹豫了一下,指着那栋房子:“这是我和爸爸的家。”
“那星星呢?”
“是……是保护我们的人。”孩子的语速很慢,但很认真,“林阿姨说,可以把害怕的东西画出来,也可以把保护自己的人画出来。星星会保护我们,晚上就不做噩梦了。”
林医生和方旭交换了一个眼神。这是进步,孩子开始尝试用艺术表达情感,也开始构建自己的安全感象征。
“筱云真棒。”林医生说,“那今天我们玩一个游戏好不好?还是沙盘游戏。”
沙盘室在走廊尽头。一个大木盘,里面铺着细沙,周围架子上摆满了各种小物件——房子、树木、人偶、动物、车辆……孩子可以用这些在沙盘里创造自己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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