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向行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了。
玄关处的感应灯应声亮起,柔和的光线漫过他沾了些许灰尘的皮鞋,却驱散不了他心头的沉郁。 刚才在医院的情形,像一帧帧清晰的画面在脑海里反复回放,让他心里始终七上八下悬着,连带着脚步都比平日里沉重了几分。
他原本是揣着一腔孤勇和愧疚过去的,想和上官俊把四十年前的旧事摊开了说清楚,想趁这个机会拜托对方,以后自己万一出事了,能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多照顾一下高云凤。 那些压在心底多年的秘密,那些亏欠了上官家的情分,他本想着一点点剖白,哪怕要承受上官俊的怒火,哪怕要被唾弃指责,他都认了。 可谁能料到,竟会遇上上官昀生病的事,还是那么严重的骨癌。
造化实在弄人。
易向行瘫坐在玄关的换鞋凳上,抬手扯了扯脖颈间的领带,胸口闷得发慌,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沉重。 自小就让上官昀活在那样复杂的家庭里,忍受了那么多别人不知道的磨难。 在外人眼里,上官昀是风光无限的京圈太子爷,有钱有势还有颜,走到哪里都是众人瞩目的焦点。 他性格高冷孤僻,眉宇间总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感,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可只有真正熟悉他的人才知道,上官昀的童年生活其实也没有多快乐和幸福。
母亲早逝,父亲又在婚姻存续期间跟高云凤搅和在一起。 如果不是当年他和高云凤的那段荒唐纠葛,如果不是那些见不得光的算计和隐瞒,上官昀也不至于小小年纪就失去母亲,更不至于后来落在高云凤手里,看尽脸色,受尽委屈。
这一点,纵使别人不清楚,他易向行可是心知肚明,甚至可以说,他就是那场悲剧的始作俑者之一。
一想到因为他和高云凤当年的过失,造成了这样那样的乱七八糟的事情,一想到上官昀这些年背负的那些沉重和孤独,好像再一次深刻地提醒着易向行,他曾经做下的那些事,该有多损,多缺德。 而如今,上官昀年纪轻轻就患上这样的重病,更是让他觉得,自己的罪孽都被无限放大了般。
易向行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喉咙里涌上一阵酸涩的哽咽。 他欠下的债太多太多了,欠上官俊的兄弟情,欠上官昀的童年和安稳,欠那个早逝的上官夫人一句迟来的道歉。 这笔笔债,沉重得让他喘不过气,更不知道该用什么去偿还。
窗外的阳光慢慢隐退,橘红色的余晖渐渐被暮色吞噬,客厅里的光线越来越暗淡,最后只剩下一片沉沉的灰。 易向行缓缓站起身,脚步虚浮地走到客厅,抬手打开了一旁的落地灯。
暖黄的光晕骤然漫开,拂去了一室的昏暗。 可就在光线铺洒开来的瞬间,他无意间瞥见了身后的窗户玻璃——玻璃上清晰地映出了他的身影,那张素来沉稳的脸上,眼眶竟不知何时已经充盈着泪花。 那些细碎的水光凝在睫羽上,虽没有掉落,却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一颗颗无处遁形的、沉甸甸的愧疚。
他怔怔地看着玻璃上的自己,抬手想去触碰那片湿润,指尖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这些年,他靠着名利场的周旋和算计,挣下了旁人艳羡的身家,却唯独挣不脱心底的枷锁。 上官俊遭受的不公,上官昀的承受的痛苦,还有那个女人临终前或许带着怨怼的眼神,全都成了扎在他心上的刺,平日里虽藏得严实,一旦被触碰,就疼得钻心。
客厅里静得可怕,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作响,每一声都敲得人心头发紧,像是在细数他那些无处安放的罪孽。 易向行缓缓蜷起身,将头埋进臂弯里,肩头微微耸动着。 他知道,有些错一旦犯下,就再也没有弥补的机会,而上官昀这场突如其来的重病,不过是把他早已千疮百孔的愧疚,又狠狠撕开了一道口子。
客厅的门被轻轻推开时,他有些颓废的抬起头。
随着一缕秋风进来的是易南希,只见她在鞋柜边弯下腰,利落地换下脚上的高跟鞋,动作轻缓得没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连高跟鞋跟磕在地板上的声音都压得极低。 这已经是她第三次看见父亲闷声呆坐在客厅了。 虽然有时候觉得他活该承受煎熬,硬给自己找罪受,但是看到父亲心烦,她还是忍不住想担心。
“怎么了,又出什么事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走过来在易向行对面的沙发上坐下,目光里满是关切与询问。
易向行抬眼看向女儿,眼底的红血丝还没褪去,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今天去你上官伯伯家了,本来想和他说些事情,结果话还没开始谈,你上官伯伯就接到锦锦的电话,说是上官昀生病了,现在在医院,让你上官伯伯赶紧去一趟,我们两个就一块赶过去了。”
“你去找上官伯伯谈什么?是又出什么事了吗?” 易南希往前倾了倾身子,追问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
易向行看着女儿,犹豫着该不该把上官昀生病的事告诉她。 想想瞒着也没多大意思,就算自己不说,上官锦肯定也会打电话给南希。 于是易向行沉了沉气,开口说道:“是上官昀生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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