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河逆劫：吾乃天蓬，弑神证道 第19章 天眼窥秘

浮屠山得授密语之后，取经队伍又行了数日。一路上，八戒看似与往常无异，依旧插科打诨，贪图口腹之欲，时不时惹来悟空几句笑骂。然而，他内心深处却无时无刻不在琢磨那十六字偈言，并暗自运转法力，加速消化体内残余的九转金丹之力，天蓬元帅的本源力量正一丝丝复苏，虽离巅峰仍遥不可及，但已非昔日吴下阿蒙。那柄九齿钉耙与他心神联系愈发紧密，重量依旧，挥动起来却愈发觉得圆转如意，耙尖隐有幽蓝水光流转，引而不发。

这一日，前方出现一条宽阔江流，水势平缓，烟波浩渺，远非流沙河那般死寂凶戾。江畔有良田美舍，炊烟袅袅，显是一处富庶之地。遥见江对岸，一座庙宇依山而建，飞檐斗拱，气势不凡，香火看来极是鼎盛，隔着宽阔江面，似乎都能闻到隐隐传来的香火气息。

“师父，前面有好大一座庙宇！”八戒指着对岸，抢先嚷道，“正好天色将晚，我等快去借宿，也好讨些斋饭填填肚子！这几日风餐露宿，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

唐僧颔首：“既有寺院，自当拜谒。只是这江水宽阔，不见舟楫，如何得过？”

悟空火眼金睛一扫，笑道：“师父莫忧，那边水湾处不正拴着几条渡船么？待俺老孙去唤那船家过来！”说罢，一个筋斗便翻了过去。

不多时，悟空便引着一艘不大的渡船摇摇晃晃地过来。船公是个精瘦的老头，看着师徒几个，尤其是毛脸雷公嘴的悟空和长嘴大耳的八戒，有些畏惧，但在悟空掏出些散碎银两后，便也赔着笑脸请他们上船。

船至江心，水波不兴。沙僧默默撑篙，稳定船身。八戒望着清澈江水，心中微动，暗自尝试运转那恢复了几分的天河御水诀，感应着水下暗流。果然，能模糊感知到水脉流动的轨迹，甚至能引动一丝微弱的水灵之气环绕周身，若非刻意压制，几欲破水而出，托起船身。他心中稍定，实力每恢复一分，未来便多一分把握。

正当船将靠岸，忽见天际一道璀璨金光由远及近，迅疾如电，伴随着隐隐风雷之声，径直落在对岸那座宏伟庙宇之前！金光散去，现出一位英武非凡的神将。只见他头戴三山飞凤帽，身穿一领淡鹅黄氅袍，腰挎弹弓，手持一柄三尖两刃刀，面容冷峻，额间一道竖痕紧闭，却自有股睥睨天下的威严气度。其身后紧随一条神骏异常、通体黝黑、目光如电的细犬，正是那哮天犬。另有梅山六兄弟及千二百草头神隐在云端，并未降落。

“咦？那是…”悟空手搭凉棚，看得分明，“是杨戬那个三只眼！”

唐僧闻言，连忙整理衣冠，神色肃然：“竟是清源妙道真君驾临？真乃幸事！我等速速前去拜见。”

船一靠岸，唐僧便迫不及待下船，领着徒弟们向那庙宇走去。近前才见庙宇匾额上书写“二郎真君庙”五个鎏金大字，庙内香客如织，祷告声不绝于耳，皆是为求真君保佑风调雨顺、家宅平安。

杨戬并未进入庙宇享受香火，只是负手立于庙前高阶之上，目光扫视着下方虔诚的百姓，神色淡漠，看不出喜怒。庙中主持早已闻讯，连滚爬爬地率众僧迎出，匍匐在地，口称“恭迎真君法驾”。

杨戬微微颔首，目光却越过众人，落在了正走上台阶的唐僧师徒身上。

“阿弥陀佛！”唐僧上前一步，躬身施礼，“贫僧唐三藏，拜见清源妙道真君。”

杨戬语气平淡，却自有一股威严：“金蝉子，不必多礼。尔等西行之事，我已知之。路经此地，特来一见。”他的目光在悟空身上停留一瞬，带着些许复杂的意味，“孙悟空，别来无恙。”

悟空嘿嘿一笑，挠了挠手背：“俺老孙好得很！杨戬，你不在灌江口享受香火，跑这江边来作甚？莫非专程来看俺老孙的笑话？”

“泼猴，休得无礼！”唐僧轻声呵斥，又对杨戬道，“真君莫怪，劣徒顽劣，口无遮拦。”

杨戬并未动怒，似乎早已习惯悟空的性子，只是淡淡道：“世间并非只你取经一事。此间百姓供奉于我，近日江水略有异常，我来巡查一番，亦是份内之事。”他说话间，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沙僧，最后，落在了努力降低存在感、缩在后面的猪八戒身上。

八戒心中微微一紧。他与杨戬虽同在天庭为官，但一个掌管天河水军，常驻天河；一个乃是玉帝外甥，听调不听宣，驻守灌江口，交集并不多，仅限于蟠桃会等大型庆典上遥遥见过几面，连话都未曾说过一句。但杨戬的威名和那双洞察秋毫的天眼，他却是如雷贯耳。

此刻，他清晰地感觉到，杨戬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的时间，远比在其他人身上要长那么一瞬。那目光并非锐利如刀，却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穿透力，仿佛能剥开他憨厚肥胖的猪妖皮囊，直视内在。

八戒立刻全力运转天罡变化之术，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妖气、微薄仙气、以及那正在复苏的天蓬本源之力，尽数混杂糅合，模拟出完全符合他现在“猪刚鬣”身份该有的杂乱气息，同时脸上堆起惯有的、略带谄媚和畏惧的笑容，对着杨戬点头哈腰：“小神…呃，小妖猪刚鬣，拜见二郎真君！真君神威赫赫，今日得见，真是三生有幸，嘿嘿…”

他故意将气息弄得有些杂乱不稳，甚至让一丝妖气不受控制地外泄，活脱脱一个侥幸得了仙缘、却根基浅薄、未能完全化去妖气的野猪精模样。

杨戬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并未立刻回应。场间气氛一时有些微妙寂静，只有下方百姓嗡嗡的祈祷声和江风吹拂旗帜的猎猎作响。

悟空觉得有些奇怪，看看杨戬，又看看八戒，抓抓脸，似乎想说什么，却被唐僧用眼神制止。

沙僧垂手而立，默不作声。

片刻，杨戬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淡：“你便是那被贬下凡、错投猪胎的天蓬元帅？”

八戒心中再凛，脸上却做出羞愧惶恐之色，连连摆手：“哎呦喂！真君可莫再提什么天蓬元帅了！那是小妖上辈子犯糊涂，冲撞了嫦娥仙子，合该受罚！如今俺老猪只是菩萨点化、保护师父西去取经赎罪的和尚，法号悟能，诨名八戒！往事不堪回首，不堪回首啊！”他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杨戬的反应。

杨戬听他说起“冲撞嫦娥”之事，眼神似乎微微动了一下，极细微，若非八戒全神贯注，几乎无法察觉。但他并未追问此事，只是淡淡道：“既入佛门，护持圣僧，亦是功德。好自为之。”

“是是是！真君教训的是！俺老猪一定尽心尽力，保护师父！”八戒连忙点头哈腰，一副受教的模样。

然而，就在八戒以为这番应对即将过关之时，杨戬额间那道竖痕，毫无征兆地、悄然裂开了一道细缝！

没有惊天动地的神光，没有磅礴的法力波动，只有一抹深邃到极致、仿佛蕴含了宇宙星河生灭、能照彻万古幽冥的淡淡清辉，自那裂缝中一闪而逝，快得如同幻觉，径直笼罩向八戒！

八戒浑身汗毛倒竖！并非感受到攻击或恶意，而是一种仿佛被从里到外、从肉身到灵魂、从今生到前世彻底看穿的大恐怖！他感觉自己所有的伪装，猪妖的皮囊，杂乱的气息，甚至那深藏于元神最深处、被重重封印保护着的天蓬本源以及那冤屈不甘的记忆，在这抹清淡辉光之下，都变得透明起来，无所遁形！

他几乎要本能地运转全部法力去抵抗、去遮掩！但他以莫大的意志力强行压下了这股冲动！他知道，此刻任何异常的抵抗，都是不打自招！他只能赌！赌杨戬的天眼虽利，但自己恢复的力量还不够强，天蓬本源隐藏得足够深，天罡变化之术亦非等闲！更重要的是，赌杨戬…并非敌人？

他维持着脸上那略显僵硬和惶恐的笑容，身体微微颤抖，仿佛只是被二郎真君的无意扫视所震慑，体内法力却如临大敌，死死固守心神，将那天蓬本源和关于昆仑禁地、凤簪密咒、乌巢密语的所有记忆，牢牢锁在元神最深处，并以九齿钉耙的微弱水汽在外围形成一层极淡的、模拟心绪波动的屏障。

那抹清辉在他身上停留了大约三息。

三息时间，却漫长得如同三百年。

八戒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湿，黏腻地贴在皮肉上。

终于，那抹清辉悄无声息地敛去，杨戬额间的竖痕缓缓闭合，仿佛从未睁开过。他的脸色依旧淡漠，看不出任何情绪变化，既无疑惑，也无震惊，更无揭穿什么的打算。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八戒一眼。那一眼，极其复杂，似乎包含了多种情绪：有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了然，有一份深沉的、仿佛感同身受的凝重，还有一抹…难以言喻的、如同看到同类般的审视，甚至…是一闪而逝的、极其隐晦的探究与合作意向？

八戒无法完全读懂那眼神的全部含义，但他可以肯定，杨戬绝对看到了些什么！看到了他绝非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看到了他元神深处的异常！但这位神通广大的显圣真君，选择了沉默！

杨戬移开目光，不再看八戒，转而对着唐僧道：“金蝉子，前路仍多魔障，尔等好生保重。若有棘手之事，可焚香告之于我。”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像是客套，却又似乎别有深意。

唐僧连忙合十感谢：“多谢真君关怀！”

杨戬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对庙宇主持吩咐了几句关于江水之事，便化作一道金光，冲天而起，哮天犬紧随其后，云端草头神们也驾起云雾，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原地心神未定的八戒，以及若有所思的悟空和懵懂然的唐僧、沙僧。

“这杨戬，来得突兀，去得也匆忙，就为了说这几句不痛不痒的话？”悟空挠着头，有些不解，“还特意用天眼照了照这呆子？莫非是看这呆子肥头大耳，比较稀奇？”他习惯性地揶揄八戒。

八戒心中狂跳，面上却立刻做出羞恼状，梗着脖子道：“呸！你个遭瘟的猴子！真君那是巡查江水，顺道来看看！照俺老猪怎了？说不定是看俺老猪根骨清奇，是块修炼的好材料哩！哪像你，毛脸雷公嘴，吓死个人！”

“嘿！你这夯货！找打！”悟空笑骂着作势要打。

八戒连忙躲到唐僧身后：“师父你看！这猴子又要行凶！”

“好了好了，莫要吵闹。”唐僧无奈劝道，“真君既已离去，我等还是先进庙安置，叨扰些斋饭吧。”

一行人遂进入二郎真君庙，受到主持热情接待，安排斋饭住宿，自不必提。

是夜，月明星稀。

八戒躺在厢房榻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白日里杨戬那深邃的一眼，在他脑海中反复回放。那默然的态度，那复杂的眼神，究竟意味着什么？

杨戬，玉帝的外甥，封神大战中的功臣，法力高强，地位尊崇，听调不听宣，拥有极大的自主权。他对玉帝，似乎也并非完全忠心耿耿，封神旧事中，他们舅甥之间便有芥蒂。他今日窥见自己的秘密，却选择不加揭穿，反而流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默契甚至是一丝合作的可能…

这是否意味着，天庭之中，对玉帝心存不满、甚至暗中等待时机者，远不止自己一个？连杨戬这样的人物，也…

但八戒不敢轻易下结论。天家无情，甥舅关系错综复杂，或许这只是杨戬的试探，或许他另有所图。自己身负血海深仇，关乎弑神这等惊天动地之事，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在没有绝对把握之前，绝不能轻易向任何人显露真正的底牌。

乌巢禅师的密语是第一步，指引了方向和时间。

杨戬的默然窥探是第二步，暗示了潜在盟友的存在和局势的复杂。

自己需要更多的时间，需要更强的力量，需要更确凿的证据，也需要…更耐心地观察和等待。等待杨戬，或者其他的势力，率先露出更明确的信号。

他缓缓坐起身，望向窗外皎洁的明月，月光洒落在他憨厚的猪脸上，那双小眼睛里却闪烁着与外表截然不同的、深沉而锐利的光芒。

他轻轻抚摸着置于床边的九齿钉耙，冰凉坚硬的触感传来，让他心神稍定。

“急不得…急不得…”他低声自语，仿佛在告诫自己，“鱼儿已经嗅到了饵料的腥味，但垂钓者，更需要耐心。”

他重新躺下，闭上双眼，不再胡思乱想，而是全力运转功法，吸收着月华星辉，继续默默锤炼着那颗深藏于猪胎皮囊之下、誓要弑神证道的天蓬元神。

遥远的灌江口，真君神殿内。

杨戬屏退了左右，独自立于殿中，额间天眼虽已闭合，但其内仿佛仍有清辉流转。他负手望着虚空，面无表情。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只有他自己和脚边假寐的哮天犬能听见：

“好一个天蓬…好深的隐忍，好重的冤屈…好大的图谋！”

“昊天镜留下的伤…岂是那般容易愈合和掩盖的？天河本源之力，又岂是区区猪妖所能驾驭？”

“昆仑旧事…王母的暗手…还有那乌巢禅师…这潭水，比我想象的还要深。”

他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

“舅舅…你的宝座之下，原来早已暗流汹涌，裂痕丛生。”

“且看你…还能安坐多久。”

“而我…又该如何落子呢？”

殿内烛火摇曳，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显得格外孤高，也格外深邃。他并未做出任何决定，只是那双锐利的眼中，闪烁着权衡与期待的光芒。

一切，仍需观察。而机会，总是留给最能忍耐的猎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