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爬上中天,惨白的月光像给这别院泼了一层冷霜。
沈珏带来的亲卫都是练家子,一个个把自己塞进阴影里,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院子正中间,沐水笙刚收起朱砂笔。
地上的“净灵阵”红得刺眼,每一笔都透着股肃杀劲儿。
案桌上,那幅美人图静静挂着,没风,却自己晃了两下。
子时。
阴气瞬间炸开,原本闷热的夏夜突然冷得让人打摆子。
“来了。”
沐水笙低语,指尖夹着一张黄符。
话音刚落,悬空的美人图“呼”地一下烧了起来。
火是幽蓝色的,在那绢帛上舔来舔去,却连个角都没烧焦。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画里的美人眼珠子骨碌一转,竟然真的抬脚跨了出来。
她穿着画里的那身翠绿罗裙,赤着脚,落地没半点动静。
怀里还死死抱着个圆滚滚的东西,用锦缎裹得严严实实。
那锦缎散开一角,露出一张惨白发青的脸,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来——正是柳如眉的脑袋。
画妖抱着脑袋,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别扭的笑,身子周围黑气乱窜,那是赵文谦的怨气和柳如眉的死气搅在一起,看着就让人反胃。
“赵文谦。”
沐水笙站在阵外,嗓音清冷,直接把周围那股子黏糊糊的阴气给劈开了。
“把自己炼进画里,这就是你的‘长相厮守’?人不人鬼不鬼,我看你是脑子进了水。”
画妖猛地一抖,怀里的脑袋差点滑脱。
它张开嘴,喉咙里发出的动静又尖又细,非男非女,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听得人牙酸。
“她负我……她毁了我的画……她想忘……不准忘!她要永远记得文谦!永远!”
那股子疯劲儿,简直是个顶级的恋爱脑晚期患者。
“负你?”
沐水笙冷笑,眼神比手里的刀片还利。
“人家那是及时止损,不想跟你这变态烂在泥坑里。你倒好,得不到就毁掉,还搞什么形神合一,也不拿镜子照照自己现在是个什么德行。”
“闭嘴!你懂什么!这是爱!这是极致的爱!”
画妖尖叫,周身黑气暴涨,指甲暴长三寸,冲着沐水笙就扑了过来。
“爱个屁,这叫占有欲过剩的心理变态。”
沐水笙半步没退,右手并指如剑,在那特制的安魂香上一抹。
火光亮起。
那烟气不是往上飘,而是像长了眼睛一样,化作淡金色的雾,瞬间把画妖给围了个结实。
“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我给你来个物理超度。”
她嘴里念词极快,不是那种让人昏昏欲睡的经文,每个字都像是金石撞击,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众生皆苦,妄念为因;放下执着,方得自在……”
随着诵念,那些淡金色的烟雾瞬间凝成实质的符文锁链,狠狠勒进画妖的身体里。
“啊——!”
惨叫响彻夜空。
金光与黑气疯狂对撞,发出滋滋啦啦的动静,像是滚油泼进了雪地。
画妖拼命挣扎,那张美人的脸皮开始扭曲、崩裂,露出底下狰狞的黑色魂体。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它还在嚎,怀里的锦缎彻底散开,柳如眉的头颅骨碌碌滚到了地上,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正对着天空,透着股解脱的意味。
沐水笙根本不理它的鬼叫,灵力像不要钱似的往阵法里灌。
“尘归尘,土归土,该去哪去哪!”
金光大盛。
画妖的惨叫逐渐变成了呜咽,最后只剩下茫然的抽泣。
那团扭曲的黑影开始变淡,慢慢退回了美人皮囊里。
紧接着,美人像是一滴墨水落进了水池,轮廓迅速模糊、洇开,最终化作一缕青烟,彻底散了。
幽蓝的火灭了。
绢帛飘飘荡荡地落在案上,上面一片空白,之前的线条、色彩、美人,统统消失不见。
只留下淡淡的墨香,还有空气里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
紧接着,一缕极淡的清气从空白画轴上升起。
月光下,隐约能看出是个书生的模样。
他对着沐水笙和沈珏的方向,深深作了一揖,身形便彻底散入夜色,再无踪迹。
院子里那股让人窒息的阴冷和甜腻的腐臭味,瞬间被夜风吹散。
只剩下安魂香清冽的味道。
沈珏从暗处走出来,手里提着刀,眼神却一直黏在沐水笙身上。
刚才那一瞬间,这丫头身上那种悲悯又霸道的气场,让他心里那根弦狠狠颤了一下。
既能骂人如泼妇,又能度人成佛。
笙笙表妹,太厉害了。
“完事收工。”
沐水笙拍拍手,看了一眼地上的头颅,语气恢复了平淡。
“明天让人通知苦主吧,案子破了,凶手……算是伏法了。让柳家把人领回去,好好安葬,下辈子投个好胎,别再遇上这种普信男。”
沈珏点头,打了个手势,亲卫立刻上前收拾残局。
他走到沐水笙面前,从怀里掏出那支暗红色的“点睛笔”。
“这玩意儿,怎么处理?”
沐水笙接过来。
笔杆子冰凉刺骨,里头那股子邪性已经没了,现在就是支普通的破笔。
她指尖在笔身上滑过,撇了撇嘴。
“情深不寿,强极则辱。这赵文谦也是个可怜又可恨的糊涂蛋。拿魂魄当赌注,拿笔当牢笼,最后把自己困死在里头。”
她走到院子角落的那个铜香炉边,把笔扔了进去。
指尖一点,一簇灵火窜起。
笔杆子瞬间被吞没,没一会儿就烧成了一堆灰烬。
沐水笙捧起那点灰,走到院外的河边,手一扬。
灰烬洋洋洒洒地落进水里,顺着波光粼粼的河水飘远了。
“行了,尘归尘,土归土。赵文谦,柳如眉,这笔烂账算是清了。希望你们来世别再碰上,要是真碰上了,就坦诚点,别整这些虚头巴脑的虐恋情深,谁都不欠谁的。”
河水静静流淌,像是要把这世间所有的痴缠怨怼都洗干净。
沈珏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纤细挺直的背影,眼底那种探究的意味越来越浓。
她嘴里说着糙话,做的事却比谁都干净利落。
她那个世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正想着,沐水笙突然转过身。
那双刚才还盛满威严的眸子,此刻眨巴了两下,瞬间换上了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
“表哥,案子结了,能回去了不?我快饿扁了。”
沈珏一愣,随即眼底划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刚才那个高深莫测的“沐仙师”瞬间下线,眼前这个,又是那个满脑子只有吃喝的娇憨表妹。
但这反差,并不讨厌。
“嗯,回去。”
他收刀入鞘,转身带路。
“八珍斋这个点应该还没关门,想吃什么,都算我的。”
沐水笙眼睛蹭地一下亮了,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那我要吃水晶蹄髈,还要桂花糖藕,再来两笼蟹黄包……”
夜风里,少女清脆的报菜名声渐行渐远,给这肃杀的夜色,添了几分人间烟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