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珏的命令如冰刃破开迷雾,指向十几年前江南水乡的一段旧事。
亲卫与暗线同时出动,
不过两日,关于赵文谦与死者柳如眉之间那段早已被尘埃掩埋的过往,便被清晰地呈现在沈珏与沐水笙面前。
沈珏听得眉头直跳,手指在刀柄上敲得哒哒作响。
“这赵文谦脑子里装的怕不是浆糊?人家都攀高枝做官太太去了,他还在这儿玩什么‘深情男配’的自我感动戏码?”
他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
“不仅感动自己,还得把命搭进去,这不纯纯的大冤种吗?”
沐水笙瞥了他一眼,指尖轻轻划过那幅画卷的边缘。
“在他看来,这不是戏,是命。”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悠远。
“赵家祖上也是阔过的,余杭诗礼传家,这支‘点睛笔’更是传闻能化龙的宝贝。赵文谦从小锦衣玉食,柳如眉又是他青梅竹马的未婚妻,那时候的他,大概觉得全天下最好的东西都在自己手里。”
“可惜啊,麻绳专挑细处断。”
沈珏接了一句,眼神玩味。
“家道中落,老爹病死,这剧本走向我熟。接下来是不是该轮到未婚妻悔婚,莫欺少年穷了?”
“悔婚倒是真的,但柳如眉可没给他说‘莫欺少年穷’的机会。”
沐水笙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
“人家直接攀上个外放江南的新科进士,连夜收拾包袱准备做官家姨娘。走之前,还在那棵定情的桂花树下演了一出‘身不由己’的大戏。”
“哭得梨花带雨,说自己是被父母逼迫,心里只有赵郎一人。”
“最后,竟然还厚着脸皮要走了赵家那支祖传的点睛笔,说是要‘睹物思人’。”
沈珏听乐了,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拿走前任最值钱的家当去当官太太?这操作,放在现在高低得是个‘绿茶’祖师爷。这赵文谦也是个极品,居然真给?”
“给了。”
沐水笙叹了口气,目光落在画中那支笔上。
“不仅给了,还信了她的鬼话,以为两人真是情比金坚,只是输给了世俗。后来他变卖所有家产追到京城,住在枯柳巷那种鬼地方,就为了离她近一点。”
“结果呢?人家柳娘子在京城锦衣玉食,早就把这点破事忘得一干二净。他投书不回,拦轿不见,最后只换来一句‘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沈珏冷笑:“这就叫舔狗舔到最后,一无所有。”
“所以他疯了。”
沐水笙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室内的温度似乎都跟着降了几度。
“绝望到了极致,爱就成了最扭曲的恨。既然活人不能在一起,那就画个死人陪着自己。”
“那个朔月之夜,阴气重得能滴出水来。赵文谦在破屋里,用银针刺破心口,取心头精血滴进朱砂。”
“那红得妖异的墨汁,每一笔下去,耗的都是他的阳寿和魂魄。”
沐水笙一边说,一边虚空比划着作画的姿势,眼神凌厉。
“他把几十年的痴怨全灌进了画里。画成的那一刻,他油尽灯枯,脸上却挂着笑。”
“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满足的笑。”
“他在画轴里埋下了最恶毒的咒——画在人在,画亡人亡;形神相系,永世不离。”
沈珏听得后背发毛,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这哪是画画,这分明是在造孽。”
“这画几经辗转到了柳如眉手里。起初她还心虚,后来就是怕。”
沐水笙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冷风灌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
“那个蠢女人,居然想把画烧了。”
“她以为烧了就能一了百了,却不知道这正好触了赵文谦的逆鳞。”
沈珏挑眉:“烧画?那场面一定很精彩。”
“何止精彩,简直是惊悚。”
沐水笙转过身,背光而立,面容隐在阴影中。
“画刚靠近火盆,那美人的眼睛就流下了血泪。不是形容词,是真的红色的液体,那是融化的朱砂,也是赵文谦的心头血。”
“屋里平地起阴风,哭声凄厉。柳如眉吓得屁滚尿流,把画锁进箱底再也不敢看。”
“但这已经晚了。”
她抬手指了指那幅画。
“她的恐惧,给了这东西最后的养分。画皮妖苏醒了。”
“它记得那个诅咒:形神相系,永世不离。”
“既然要在一起,那就把你的头拿来,永远安在画里,这才叫真正的‘不离不弃’。”
沈珏恍然大悟,摸着下巴啧啧称奇。
“怪不得那柳氏的尸体最后没头,合着是被这玩意儿‘打包’带回画里团圆去了?”
“没错。”
沐水笙目光沉沉,盯着窗外那轮残月。
“那晚柳如眉在梦里被定住身形,眼睁睁看着画里走出来的‘自己’,温柔地割下了她的脑袋。”
“没有血溅三尺,只有一种诡异的剥离感。那东西抱着头颅回了画里,就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
沈珏听完,沉默了半晌,最后吐出一口浊气。
“这特么比鬼故事还渗人。痴情种变成索命鬼,负心女身首异处。这俩人,谁也没赢,全输了个精光。”
“情深不寿,强极则辱。”
沐水笙轻声念了一句,随后猛地关上窗户,将那股阴冷的月色隔绝在外。
“但这事还没完。画皮妖尝到了甜头,怨气未散,反而更凶了。”
她转过身,眼神如刀锋般锐利。
“如今它已经有了‘形’,就差最后一步彻底炼化那颗头颅。一旦让它在满月之夜完成仪式,这东西就会变成真正的邪祟,到时候,死的就不止一个柳如眉了。”
沈珏握紧了刀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还有三天就是满月。”
“三天。”
沐水笙点了点头,语气笃定。
“够我们准备一口上好的棺材,送这位‘痴情才子’最后一程了。”
它得了头颅,但还没完全‘消化’。
沐水笙把玩着手里的朱砂笔,语气凉飕飕的,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而不是一颗死人头。
月圆之夜,阴气最重。那东西肯定会出来搞事情,把柳如眉的脑袋跟画里的身子彻底焊死。
一旦让它成了,这玩意儿就不再是张画,能直接从纸上跳下来吃人。到时候有了生魂加持,再加上那股子陈年老怨气,那就是真正的六边形战士,难搞得很。
沈珏听完,非但没怕,反而乐了。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底那股子疯劲儿怎么也压不住。
那就蹲它。
就在它以为自己要神功大成、走上鬼生巅峰的那一秒,送它归西。
这叫什么?
半路截胡,杀人诛心。
沐水笙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没错,趁它病,要它命。
既然它想搞‘形神合一’,我们就给它来个‘魂飞魄散’。
屋内的空气瞬间凝固,杀意在两人之间流转。
窗外的风呜呜作响,刮得窗户纸哗啦啦乱颤。
沈珏拇指一顶,长刀出鞘半寸,寒光在昏暗的烛火下格外刺眼。
三天时间,足够布置一个绝杀局。
不管那赵文谦是痴情种还是变态狂,也不管那柳如眉有多冤,这笔烂账,必须在满月这天清算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