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五,申时正。
苻亮带着二十名亲兵登上北门城楼。昨夜几乎未眠,眼底发青,按着刀柄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风比昨日更冷,卷着尘土打在脸上,细碎生疼。
“将军。”北门守将高焕迎上来,抱拳行礼,姿态一如既往的恭顺。
苻亮点点头,目光却锐利地扫过城楼。戍卒站位的间隔似乎比平日稍大,便于活动;绞盘旁堆着的沙袋…好像挪动过位置,露出了后面油光锃亮的绞索。他心头一跳。
“高将军,今日值守,可有什么特别交代?”苻亮走到垛口前,状似无意地问。
“回将军,一切如常。”高焕跟在他侧后半步,声音平稳,“探马一个时辰前回报,方圆二十里无异动。只是风大,兄弟们眼神都吹得发干。”
苻亮望向城外。那片树林在暮色中愈发幽暗,寂静无声。但远处树林黑黢黢的,像一头蛰伏的巨兽。他总觉得那寂静里裹着什么。太干净了,连声鸟叫都无。
“不可大意。”他重复着叔父的告诫,更像是在对自己说,“尤其注意绞盘和闸楼,那是命门…”
话音未落——
“轰!!!”
一声沉闷如巨木折断的巨响,从城西方向猛然炸开!紧接着,橘红色的火光冲天而起,瞬间将那片天空染成诡异的昏黄!
“怎么回事?!”苻亮扑到西向垛口,厉声喝问。
几乎同时,一名满脸烟灰的校尉连滚带爬冲上马道,嘶声喊道:“将军!西门外!燕军!好多骑兵!正在撞门!”
“多少人?主攻是哪?”苻亮一把揪住他衣领。
“看不清烟尘太大…至少三四百骑!打着‘刘’字旗!冲车…冲车在撞门!听着动静不小!”
苻亮脑中电光石火:刘?姓刘的将领,是何人?他心脏狂跳,是佯攻还是主攻?西城墙最老旧…
“传令!西门守军全力固守!调…调北门一半弓弩手驰援西门!快!”
命令刚出口,他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地回头。
高焕就站在他身后三步外,那张憨厚的脸上没有任何惊慌,甚至…嘴角微微绷紧,像在竭力压制某种情绪。他身边的几个亲信队正,手已按在了刀柄上,目光似有似无地锁定了苻亮和他的亲兵。
电光石火间,一切贯通:过于顺利的斥候回报、西边逾期不归的侦骑、挪动的沙袋、油亮的绞索、此刻恰到好处的西门佯攻…
“高焕!你——”苻亮目眦欲裂,拔刀。
但他慢了一步。
高焕脸上的憨厚、愁苦、恭顺,如同被一把抹布擦去的灰尘,瞬间消失,只剩下冰冷的狰狞和一种豁出去的狠厉。他根本没给苻亮说完话的机会,右手猛地一挥!
“动手!”
城楼阴影里、垛口后、闸楼梯口,瞬间站起二十余名弓手,弓弦早已拉满,箭镞在火光下闪着蓝汪汪的光——淬了毒!
“咻咻咻——”
箭矢离弦的尖啸撕裂空气。苻亮的亲兵们甚至来不及将刀完全拔出,便被近距离攒射。皮甲穿透,血肉崩裂的闷响接连响起。一名亲兵扑上来想挡在苻亮身前,被三箭同时钉中胸口,哼都没哼一声便栽倒。
苻亮挥刀格开两箭,虎口震裂,第三箭擦着他脸颊飞过,带出一溜血珠。
他还想冲,脚下却被一具尸体绊住,踉跄间,四五名高焕的亲兵一拥而上,用绳索套住他的脖颈,反剪双臂,死死压在地上。
“高焕!狗贼!我待你不薄——”苻亮额头青筋暴起,嘶吼。
高焕走上前,蹲下,看着苻亮因愤怒和窒息而涨红的脸,低声道:“将军,你是待我不薄。可你给的是官职、是钱财。崔公给的,是我高氏一族在博陵继续立足百年的机会,是我那两个不成器儿子能读书入仕的前程。辽西王能给的,是事成之后,这博陵郡的郡尉之位。你给得了吗?”
他伸出手,拍了拍苻亮的脸,动作轻柔,却带着刻骨的讥讽:“乱世里,忠义是牌坊,活着、活得更好,才是硬道理。对不住了。”
说罢,他直起身,脸色恢复冷酷:“堵上嘴,捆结实,押到闸楼里看好了。这可是咱们献给殿下的大礼。”
转身,面对城楼上残余的、目瞪口呆的守军,高焕深吸一口气,运足中气,声音如雷炸开:“苻亮通敌,欲献城于燕!已被本将拿下!众将士听令:开城门!迎殿下麾下兵马入城,剿灭叛逆,保全尔等家小!”
“开城门——”
早已准备就绪的心腹扑向绞盘,砍断锁链,几人合力,沉重的绞盘在油脂润滑下飞速转动!铁索哗啦啦作响,包铁橡木城门在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缓缓向内打开!
几乎在城门洞开的同一刹那,北门城楼最高处,三盏赤红色的孔明灯被点燃,摇摇晃晃升入暮色渐浓的天空。
城外三里,树林中。
慕容农看到了那三点红光。
他翻身上马,重甲铿锵合鸣。面甲落下,只露出一双冰冷如渊的眼睛。手中长槊前指,声音穿透面甲,沉闷如兽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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