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四,酉时三刻。
安平城头的旗杆影子,被西斜的日头拉得细长,歪斜地搭在女墙上,像一道渐次收拢的绞索。
苻谟扶着冰凉的垛口,目光从如血的残阳上移开,扫过城下那片过于寂静的荒野。
他派出的三队斥候,往西、南方向各一队,约定每两个时辰轮回报讯,但西队自午初出发,已逾期近一个半时辰。
“来人。”他声音沙哑。
亲兵队长王昆趋近:“将军。”
“再派一队轻骑,往西二十里,不要走大路,沿土塬背阴处查探。若遇前队斥候…或尸首,即刻回报,不得交战。”
“诺!”
便在此刻,沉重的脚步声伴着甲叶摩擦的哗响从马道传来。苻亮大步走上城楼,他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光,眼眶却有些浮肿,手里拎着一只半空的羊皮酒囊,浓烈的酒气随风飘散。
苻谟转头,目光落在那酒囊上,眉头锁紧:“军中禁酒,你这是...”
“昨夜与高焕他们巡查城墙,风大天寒,喝了驱驱寒气。区区几口,不妨事!”
苻亮摆摆手,走到垛口前,望向南方,“叔父,您就是弦绷得太紧。南边、西边的斥候午后不是才回报过?百里之内,连股像样的马匪都没有。河北皆乱,慕容垂父子恐怕未必顾得上我们了。”
“住口!”苻谟低声喝断,眼中血丝密布,“慕容垂父子除慕容宝不成器,其余皆人杰也!我等孤军悬于此地,粮草仅够半月,援军音讯渺茫,每一分疏忽,都是把全城将士的性命往刀口上送!”
苻亮被这一串低吼慑住,酒意散了三分,但年轻人那股倔犟顶了上来:“可…可咱们守了一个多月,不也安然无恙?”
苻谟猛地凑近,压着嗓子,气息喷在苻亮脸上:“安然无恙?西边斥候午初派出,现在什么时辰了?回报呢?”
苻亮脸色倏地一变,下意识看向西边天际:“逾时了?”
“不止逾时。”苻谟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我先后派了两拨人,都如石沉大海。城外太静了,静得连野狗都不叫。苻亮,你不是三岁孩童,该知道这静意味着什么。”
苻亮手中的酒囊“啪”地掉在城砖上,残余的酒液汩汩流出,渗进砖缝。他张了张嘴,喉咙发干,那股一直强撑着的亢奋,像被戳破的皮囊,瞬间泄得干干净净。酒,彻底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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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城外三十里,滹沱河故道一片干涸的柳林里。
燕军大营寂静无声,外围游骑放至十里,内里士卒衔枚,马辔裹布。中军大帐内,牛油火把烧得噼啪作响,将慕容农的身影投在帐壁上,拉得忽长忽短。
他并未坐在主位,而是俯身在一方简陋的沙盘前——用河泥塑出博陵城墙,木签标着敌我兵力,几粒石子代表斥候活动范围。沙盘边缘,三根燃尽的香杆横在那里,代表已过去的三天。
参军郭逸悄步走进,低声道:“殿下,崔氏最后一批部曲共一百二十七人,已借送柴草车混入庄园地窖。这是高焕刚用箭射出的密信,蜡封完好。”
慕容农直起身,接过寸宽的绢布,就着火光扫了一眼。上面只有一行小字:“十五日,酉三刻,北门,苻亮至,旗号赤黄。”
他指尖在“赤黄”二字上摩挲一下——这是约定无误的暗记。
“我们的人,盯紧苻谟派出的斥候了?”慕容农问,声音平静。
“盯死了。西向两队共十二人,已在土塬后处理干净,尸首沉入废井。南向那队被故意放回,他们只看到我们留下的空灶痕迹和往东去的马蹄印。”郭逸顿了顿,“只是…苻谟老辣,恐怕已生疑心。今日傍晚,他又派出一队轻骑往西。”
“无妨。让他们看到该看的。”慕容农走到帐中悬挂的羊皮地图前,用匕首尖点着博陵西侧一片标记,“刘木。”
“末将在!”
“你率五百精骑,全部一马双乘。今夜子时出发,不必绕大远,直接穿插到城西崔家庄园后山的坳地里潜伏。明日申时,崔家会以祭祀为名,在庄园西墙外焚烧纸马草人,烟雾为号。你见烟起,便分出两百人,多打旗帜,伴攻西门。记住,冲车只带一架朽木的,撞两下就散架最好。要的是声势,是把苻谟的注意力钉死在西门。”
刘木眼中精光一闪:“明白!疑兵吸睛,主力待机。”
作为慕容农的侍卫长时日久了,刘木的水平越来越高,慕容农已经考虑合适的时机,让其独当一面了。
“斛律彦。”慕容农匕首移向北门外那片树林。
“末将在!”
“你选五百最重的铁骑,人马皆覆甲。明日申时三刻,分散潜行至北门外三里树林。林中有我们的人接应,会用湿布包裹马蹄,掩盖痕迹。酉时一刻,你必须全员到位,人衔枚,马套嚼。看到北门城楼升起三盏红色孔明灯,便是高焕得手。你率两百骑先夺门,控制瓮城。我自领三百骑,直冲太守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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