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505年的春风,裹着化不开的寒意,扫过楚地的断壁残垣。
郢都陷落已半载,这座曾繁华似锦的都城,如今成了吴军肆意劫掠的乐园;而楚昭王则像只受惊的孤鸟,蜷缩在随国简陋的宫室里。他望着窗外被狂风撕扯得东倒西歪的草木,眉头拧成了死结,嘴角重重耷拉着,亡国的愁苦像潮水般压得他喘不过气。
就在这满国愁云里,千里之外的秦国王都雍城,一个身着打满补丁楚服的身影,正用一场泣血的长哭,为覆灭边缘的楚国叩求生机——他,便是申包胥,楚国最执拗的孤臣。
此时的吴军,早已没了柏举之战时的锐不可当。
自打攻破郢都,这群胜利者就彻底飘了:伍子胥一门心思追查楚平王的墓冢,掘墓鞭尸的动静闹得沸沸扬扬,复仇的怒火燃得他双目赤红;吴王阖闾更直接住进了楚王宫,将楚君的珍宝、美人尽数据为己有,日日沉溺于奢靡;底下的将士愈发放纵,疯抢着楚臣的府邸,搜刮民间的财物,原本整齐划一的军阵散了架,军纪乱得像一锅煮沸的粥。
楚国残兵虽仍在零星抵抗,却如狂风中的残烛,火苗摇摇欲坠,随时可能熄灭。要想保住楚国,唯一的希望便是向与楚有姻亲之谊的秦国求援。
申包胥看着家国残破的惨状,没半句多余的话,主动扛起了这副千钧重担,孤身往西而去。行囊里只装着几块干硬的粟米饼,他的心里,却揣着整个楚国的生死存亡。
一路风餐露宿,申包胥赶到雍城时,衣衫早已破旧不堪,脚底磨出了血泡。他连口气都没喘,直奔秦宫求见秦哀公。
可秦哀公老谋深算,早听闻吴军势如破竹,哪肯轻易蹚这浑水?只派了个内侍出来打哈哈,说君王正处理要务,让他先候着。
这一等,便没了下文。
申包胥不吵不闹,径直走到宫门外的台阶上坐下,双眼赤红得像要滴血,对着宫门就开始哭。起初是压抑的呜咽,像被巨石压住的溪流,沉闷又绝望;后来渐渐变成嘶哑的凄厉哭喊,穿透宫墙。
侍卫过来赶他,推搡拖拽间,他顺势跪在冰冷的石板上,哭声却半点没停;宫女心软,端来水和糕点,他抬手就打翻在地,干裂的嘴唇渗着血丝,每一声哭泣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碎石,却始终没有停歇——从日出哭到日落,从繁星满天哭到天光大亮,宫门外的石板,被他的泪水和汗水浸得发潮。
一天,两天……整整七天七夜,申包胥就这么在宫门外守着、哭着,水米未进。
二天,他的哭声从清晰的哭喊,渐渐弱成微弱的喘息,到最后只剩喉咙里断断续续的“嗬嗬”声。身体早已濒临极限,一阵寒风刮过,他眼前猛地一黑,直直栽倒在宫门前,昏死过去。可即便陷入昏迷,他的嘴唇还在翕动,断断续续地呓语:“楚若亡……臣亦不独生……秦若不援……臣便长哭至死!”这泣血的誓言,像针一样扎进秦哀公的耳朵里,也扎穿了他最后的犹豫。
秦哀公亲自快步走到宫门外,看着眼前这个形容枯槁、头发散乱如蓬草、浑身沾满尘土的楚国人,长叹一声:“楚国有这样肯为家国殉命的忠臣,怎能让它就此覆灭!”转头便对身后的大臣厉声下令:“传我旨意!以子蒲、子虎为将,点齐五百乘战车、三万甲士,即刻出兵援楚!”
申包胥恍惚间听到这话,像从鬼门关被拽回了一条命,挣扎着从地上爬起,麻木的膝盖一软差点再次摔倒。他顾不上擦拭脸上的尘土与血迹,对着秦宫方向“咚咚咚”磕了九个响头,额头磕得鲜血直流,却笑得像个重获新生的孩子,嘶哑地重复着:“楚国……有救了!楚国……有救了!”稍作休整,他便拖着虚弱不堪的身子,主动为秦军引路,日夜兼程地往楚地赶去。
而此时的吴军,还沉浸在占领郢都的狂喜里,对秦军来援的消息毫无防备。
秦楚联军抵达楚地后,申包胥立刻向秦将子蒲献策:“吴军远道而来,粮草转运艰难,又因胜而骄横,军纪涣散、疏于防备。我们可先攻打其偏师,挫其锐气,再合兵围攻主力,必能大胜。”子蒲深以为然,当即定下诱敌深入的计策。
联军首个锁定的目标,便是阖闾的弟弟夫概率领的吴军偏师。
自打柏举之战中,夫概带着五千先锋冲垮楚军主力后,就飘得没了边,总觉得自己功高盖主,连阖闾都没放在眼里。听闻秦楚联军来袭,他鼻子一哼,嗤笑出声:“就凭你们这些残兵败将,也敢挡我吴军的去路?”连向阖闾请示一声都没有,抓起腰间的长戈,就带着手下士兵气势汹汹地冲了出去。
秦将子蒲见他果然上钩,心中暗喜,当即下令联军且战且退,故意装作兵力不济、不堪一击的样子。
夫概被胜利冲昏了头脑,哪里看得出是计,高声大喊:“追!别让他们跑了!”带着军队一头扎进了联军早已布好的埋伏圈。
“呜——”一声尖锐的号角骤然划破天空!埋伏在两翼山林中的秦军精锐瞬间杀出,战车轰鸣着如猛虎下山,车轮碾过之处,吴军士兵纷纷倒地,一下子就把吴军的阵形冲得七零八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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