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林蕴芝站在济仁堂焦黑的废墟前,身形挺拔如院中那棵烧焦了半边却依然伫立的老榆树。她四十岁的面容浸透着疲惫,眼底布满血丝,可那双眼睛依然清亮,像两口深井,映着断壁残垣间未熄的余烬。藏青色的棉布旗袍下摆沾满了烟灰和泥点,她却浑然不觉。
“掌柜的,”钟嘉桐哑着嗓子唤了一声,声音里还带着昨夜躲轰炸时的惊惶。少年单薄的身子微微发颤,左臂上那道去年留下的烧伤疤痕在晨光中格外显眼。“前堂……全没了。”
济仁堂临街的三间门面房,如今只剩几根焦黑的木梁歪斜地支楞着,碎瓦断砖铺了满地。那块悬了快四十年的“济仁堂”金字匾额,一半焦黑碳化,另一半摔在地上,裂成了三瓣。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硝烟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林蕴芝最熟悉的药材苦香。
“人没事就好。”林蕴芝开口,声音因吸入烟尘而沙哑,却异常平稳。
“都在,幸好有防空洞。”答话的是董敬禄。年轻的医师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长衫,脸上蹭着黑灰,却掩不住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沉静。敬禄已在武所行医五年,因去年那场时疫中妙手回春,颇有些名气。此刻,他正蹲在地上,小心地从灰烬里扒拉出几枚未被完全烧毁的铜药臼。
“人没事就好。”林蕴芝轻轻吐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她抬脚,迈过那道被炸得变形的门槛。绣花布鞋踩在焦炭和碎玻璃上,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药铺内部的景象更为惨烈。原本齐顶高的百眼药柜化作一堆焦黑的木块,只有最底下几排抽屉还依稀可辨,里面珍贵的药材早已与灰烬混为一体。看诊的八仙桌只剩半截焦黑的桌腿,算盘、脉枕、处方笺悉数成灰。墙壁被熏得乌黑,地上散落着烧熔的玻璃瓶渣和变形的铜秤。
林蕴芝蹲下身,指尖拂过地面,捻起一撮黑灰,放在鼻尖下轻轻一嗅。那是川贝、黄芪、当归…她闭了闭眼,几十年家业心血,一夜之间,几乎化为乌有。
“掌柜的,您看那边!”钟嘉桐忽然指着后院方向,声音里带着一丝惊喜。
林蕴芝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穿过已成废墟的前堂,可见后院那排作为仓库的平房竟大体完好!只是屋顶的瓦被震落不少,墙壁也有些裂缝,但结构犹在。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樟树,如同一个沉默的忠仆,用它巨大的树冠为仓库挡去了大部分弹片和冲击,靠近街道的枝干虽被烧焦,主体却顽强地挺立着。
一丝微弱的希望在林蕴芝心中燃起。她快步穿过废墟,走向仓库。董敬禄和钟嘉桐紧跟其后,其他几个惊魂未定的伙计也聚拢过来。
仓库的门锁被震坏了,董敬禄用力一推,木门发出“吱呀”一声怪响,向内打开。一股浓郁、复杂、带着泥土气息的药香扑面而来,驱散了周遭的焦糊味,仿佛一股清泉注入干涸的土地。
晨光从破损的屋顶和窗户斜射进来,形成一道道朦胧的光柱。光柱里,尘埃飞舞。只见里面一排排高大的药架大部分安然无恙,上面整齐地码放着草席包裹的药材捆,地下则堆满了一袋袋的根茎类和矿物类药物。几个巨大的陶瓮完好无损,里面是蜜炙的甘草和陈皮。靠墙的架子上,整齐排列着密封的锡罐和瓷坛,那里存放着更为珍贵细料,如麝香、牛黄。
“老天爷……保佑啊!”老伙计福伯颤巍巍地走进来,激动得老泪纵横,“咱们济仁堂的根……还在啊!”
林蕴芝环视这满仓的药材,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沾满烟灰、带着劫后余生惊惶却又因这幸存而泛起希望的脸。她的背脊挺得更直了。
“敬禄,”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清点仓库,检查药材有无受潮、破损。嘉桐,你去看看后院的井还能不能用,把大家的脸和手脚都洗干净,烧点热水。福伯,劳您去打听打听,左邻右舍伤亡如何,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其他人,跟我来,我们把前堂这堆破烂收拾出来。”
她没有慷慨激昂的演说,只是平静地分派任务,仿佛这不过是一个寻常清晨的开始。但这份平静,却像一剂定心丸,让慌乱无措的伙计们找到了主心骨。
清理工作从中午时分开始。
男人们,以董敬禄为首,负责搬运那些沉重焦黑的梁柱和大的碎块。他们没有足够的工具,更多的是靠肩膀扛,靠双手抬。汗水混着黑灰,很快就在他们脸上、身上划出一道道泥痕。女眷们,则由林蕴芝亲自带着,用簸箕、箩筐清理较小的碎瓦和垃圾。她们细心地在灰烬中翻拣,试图找回任何可能幸存的有用之物。
钟嘉桐一个女子,年纪小,力气却不小,憋着一股劲,不停地搬运着碎砖。忽然,她脚下一滑,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险些摔倒。他嘟囔着弯腰,从瓦砾中扒拉出一块硬物。那是一个小儿拳头大小、通体乌黑的铁物件,形似卧伏的怪兽,表面刻有繁复的云纹,一只角略有缺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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