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璐静静听着,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地跳动着。刘军的描述,听起来合情合理,符合一个“受雇于其父、顺便关照”的第三方视角。
他语气里的平淡和距离感,不似作伪。
“那……她对你呢?”
关璐终于还是问出了口,声音比刚才更轻,几乎要淹没在引擎的低鸣里。她问完就有些后悔,太直接了,超出了“闲聊”的界限。
但她控制不住,她需要知道,从刘军这个“当事人”的感知里,林曼姿对他,是否有着超越“父亲下属”的情愫。
刘军似乎没想到她会问得这么直接,侧目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淡淡的疑惑,仿佛在奇怪她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
“对我?”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平静,“我是她父亲的下属,受她父亲所托偶尔帮忙。她对我的态度,自然也是基于这层关系。客气,有礼貌,有时候会因为年轻,把我当成可以信赖的‘哥哥’或者‘公司前辈’吧。除此之外,没什么特别的。”
他说得极其坦然。
在他认知里,林曼姿对他的态度,完全符合“老板女儿对父亲得力下属”的定位,甚至因为年龄和阅历差,带点对“可靠前辈”的依赖,但这种依赖是清白的、有界限的。
他完全没往男女之情那方面想,或者说,他潜意识里拒绝往那方面想,因为他也从未给过对方任何超越这层关系的暗示。
关璐看着他坦然平静的侧脸,心中的那根刺,似乎松动了一些,但并未完全拔出。刘军的认知如此(关璐已经知道他在这一块有因情景记忆丢失后造成的某种缺陷),不代表林曼姿的心意也如此。
女孩的心思,尤其是那种带着仰慕和依赖的“哥哥”情结,有时恰恰是最容易滋生出其他情感的土壤。
刘军越觉得“没什么特别”,可能越说明林曼姿的倾慕被他忽略了,或者,被他刻意忽略了。
但至少,从他的回答里,关璐确认了一点:刘军对林曼姿,目前绝对没有超越雇佣和受托关系之外的特殊情感。他的态度是明确、清晰、且界限分明的。这让她悬着的心,稍稍落下了一些。
“哦……这样啊。”她低声应了一句,不再追问,心里那点小心思,奇异地被一种缓慢涌上的、静谧的满足感所取代。
“对了,”她像是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也为了将话题从有些微妙的“林小姐”身上稍稍拉开,问道,“你刚才说,你住的地方……安静吗?会不会离市区太远,耽误你工作?”
她问得有些小心翼翼,既想多了解一点即将要去的地方,又怕显得自己太过打探他的**。
刘军转动方向盘,拐入一条相对安静的支路,回答道:“不远,交通还算方便。是个老社区,邻居大多是本地老人,比较安静,适合休养。”
他的描述很概括,没有透露具体地点,也没有描绘细节,但“安静”、“适合休养”这几个字,再次将落脚点放回了她的“病”上,无形中又强化了“照顾”这个主题。
关璐轻轻“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心里却不由自主地,对那个“老社区”、“安静”的住所,生出了一点模糊的想象,和一丝莫名的、带着点孤寂感的期待。
车子在关璐下榻的酒店门口短暂停留。刘军没有下车,只是将车停在便于观察的位置,目光沉静地扫过酒店入口和周围街道。
关璐独自进去办理退房、取行李,过程顺利,不到二十分钟便拖着行李箱走了出来。刘军下车,接过她的行李箱,利落地放入后备箱。
“上车吧。”他替她拉开副驾驶的门。
车子驶离酒店,刘军却并未选择最直接的路线。他先是在市中心车流密集的主干道上平稳行驶了一段,然后拐入一条相对狭窄的单行道,接着又连续转了两次弯,进入一片商铺林立的区域。
车速不疾不徐,刘军的神情专注地看着前方和两侧的后视镜,偶尔会因红灯停在路口时,目光似乎会掠过旁边车道的车辆,或者透过商铺的玻璃橱窗反射观察后方。
随后,车子最终驶离了繁华区域,进入一片以居民区为主的街区。道路变窄,绿树增多,行人和车辆都稀少起来。
刘军的车速也放得更缓,他似乎对这里的路很熟,穿过几条安静的街巷,最终将车停在一栋米黄色的、外观质朴的三层联排房屋旁。
“到了。”
刘军熄火,这次他先下车,随意地看了看街道两头,才替关璐打开车门。
关璐跟着他下车,冬日的空气清冷干净。她打量着眼前这栋房子,很典型的德式民居,安静,寻常,甚至有些过于生活化,与她想象中的、刘军可能会住的“精英公寓”或“公司附近现代化住宅”截然不同。
刘军从后备箱取出关璐的行李,把今天下午买的年货一并拿了出来。
这里正是刘军给自己配备的,位于华人社区的‘安全屋’。
打开了二楼的房门后,刘军开了灯,招呼着关璐进屋。
踏入门内的瞬间,关璐有些意外。
房子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要宽敞。
家具是有些年头的实木款式,沙发、茶几、书柜,样式厚重朴素,但保养得极好,一尘不染,像极了当年她小时候住过的房子一样。
“这是我租的一位华人老太太的房子,她搬去柏林和子女同住了。”刘军将她的行李箱放在客厅一角,语气平常地随口介绍,“我觉得这里够安静,就选这里。”
“这里……距离你们办事处远吗?”关璐忍不住问。
在她看来,以刘军注重工作效率的作风,假如这里离办事处远,选择这里作为住宿地,未免有些得不偿失。
刘军没回答这里离办事处远不远,只是轻描淡写地解释说:“这里适合思考。”
关璐想想也是,他的工作就是如此,合同条款,法律条款,金融分析,都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
她走到窗前,看看外面已是黄昏的天空,最终轻声说:“这里……很好,很安静,谢谢。”
刘军整理买回来的年货完毕,走回客厅中央:“你先去休息一下,把东西整理好。我做好饭菜叫你。”
“嗯。”关璐轻轻点了点头。
刘军很快就去厨房忙去了。
幸好他之前利用空隙时间往这里放了不少了生活物品,所以现在直接‘入住’没有任何问题。
关璐站在原地,再度打量了一下屋内,然后坐在沙发休息。
当然,她的目光仍是追随着刘军。
刘军正背对着她,在水槽前清洗蔬菜,水流声哗哗,混合着菜刀落在砧板上规律而利落的轻响。
这熟悉的一幕,把关璐又拉回了往昔的梦境中。
她仿佛又回到了南江,回到了滨江雅苑那间公寓。也是这样寻常的傍晚,他系着她买的那条围裙,在开放式的厨房里准备晚餐。
她有时会抱着笔记本,假装在处理邮件,实则目光总忍不住瞟向他线条流畅的侧脸和专注的眉眼。他会记得她不喜欢香菜,会留意她哪道菜多夹了一筷子,下次就默默多做些。
她生理期不舒服,窝在沙发里皱眉,他会一声不响地煮好红糖姜茶,试好温度,连同暖水袋一起递到她手边。
那些细致入微的照顾,默契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自然得让她忘了那原本是一场“表演”的开幕。
那时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虚假却令人沉溺的温馨。
她明知是戏,却还是不可自拔地入了戏,甚至偷偷希望这场戏永不落幕。
而现在,原来的戏早已散场。演员换了身份,登上了新的舞台。她却像个不肯离场的观众,固执地追到了后台,甚至……挤进了演员临时的休息室。
厨房里的刘军关掉了水龙头,开始热锅。油烟机的嗡鸣低低响起,将他笼罩在一片温暖的灯光和渐渐升腾的烟火气之后,背影显得有些模糊。
关璐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住,酸涩得发疼。
他依然在照顾她。因为她病了,因为他“不放心”。理由听起来无可指摘,甚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责任的温度。
可她知道,这和滨江雅苑时已经不同了。那时的照顾,纵然始于表演,却浸润在日复一日的、近乎“同居”的亲密氛围里,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朝着“可能”发展的暧昧温度。
而此刻,在这间过于整洁、仿佛随时可以抽身离开的陌生房子里,他的照顾更像一种划定界限后的义务。
是“刘军”对“生病的旧识关璐”的关照,是“前特约演员”对“前雇主”残留的一点道义,或许……还有一丝因他“不告而别”和“冷言相对”而产生的愧疚。
看似“和好”了。她能留下来过年,能吃到他将要端上桌的、特意为她做的清淡饭菜。这已经是她固执飞来慕尼黑心碎过一次后,想都不敢想的奢望。
可是,然后呢? 除夕过后呢?她的病好了之后呢?
他有了全新的、前途光明的事业,有了赏识他的老板,有了……新的社交圈和生活。那个叫林曼姿的女孩,年轻,漂亮,家世优越,可以自然而然地挽住他的手臂,出现在他如今世界的中心。
而她关璐,是他需要“评估”的商业对象,是需要他“不放心”所以接来照顾的病人,是可能带来“麻烦”的旧日纠葛。
她爱他,爱得深入骨髓,爱得可以抛下骄傲和尊严,跨越千里来追寻一个渺茫的希望。
可她的爱,在如今他的世界里,还剩下多少分量?
她想要挽回的,不止是这个人,更是那段可以真心相待、毫无伪装的可能。
但那条路,似乎已经被她自己当初的“定制”和他后来的“新生”,堵得只剩下一条狭窄的、布满迷雾的缝隙。
她不知道还能不能真正地走进去,走到他的身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是一个被暂时收容、不知何时需要离开的“客人”。
油烟机的响声停了,食物的香气隐约飘来。刘军关掉炉火,将菜肴盛盘。
关璐迅速垂下眼帘,掩去眼中翻涌的泪意和深刻的茫然。当他端着盘子转身走来时,她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那抹得体的、带着感激的浅笑。
“好香。”她轻声说,站起身,帮忙拿碗筷。
这一刻的温馨,像偷来的时光。她不知道能拥有多久,只能贪婪地、小心翼翼地呼吸着每一寸带着他气息的空气,将心底那巨大的空洞和恐慌,死死地压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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