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毁灭世界?”
路明非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置于腹前,姿态放松得像是在听一段并不怎么好笑的睡前故事。
“从物理学的角度审视这个概念,这其中存在巨大的逻辑漏洞。”
路明非的声音平稳,声带震动的频率维持在一个令人感到镇定的低音区间。
“如果不考虑空气动力学对庞大躯体的限制,也不计算生物燃料那有限的能量密度,单凭碳基生物体本身的机能要做到喷吐烈火并摧毁现代文明,它的体内必须存在一个转化效率极高的能量核心。这种核心的功率应当超过了目前人类掌握的所有可控核聚变反应堆的总和。”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诺诺那双带着挑衅意味的淡粉色眸子,语气波澜不惊。
“热力学第二定律告诉我们,能量转化过程必然伴随热量损耗。如果这种生物真的存在,它在毁灭世界之前,自身散发的高温会先把它自己烤熟,或者先把它脚下的土地烧成玻璃化的熔岩。除非它完全违背了已知的所有物理法则。”
诺诺眼中的玩味逐渐凝固。
她原本期待看到路明非惊慌失措,或者像是个中二少年一样兴奋地跳起来大喊酷毙了。
但没有。
路明非没有给她任何一种她所想要的反馈。
坐在她面前的这个男生,是一块沉默的顽石,是一潭死水。
无论外界投下多大的巨石,都无法在他脸上激起任何波澜。
他脸上每一块肌肉都处于放松状态,那是对自身安全拥有绝对掌控权的人才会有的松弛感。
“你这人真没劲。”
诺诺撇了撇嘴,收回了撑在桌子上的手,重新站直身体。
“你就不能表现得符合一个十八岁高中生的心理预期吗?你应该尖叫,或者质疑我们是不是某个整人综艺节目的剧组,正在拍摄什么整蛊视频。”
“如果不考虑你们两位的演技精湛程度,以及这间总统套房高昂的布置成本,整人综艺确实是一个符合逻辑的解释。”
路明非淡淡地说道。
“但正如我刚才所说,我相信物理,也相信直觉和视觉,这个世界上确实存在着某些超越常规的东西。”
他的思维瞬间跳跃回那个暴雨倾盆的夜晚。
那个被他一掌击碎了胸骨的怪物,在那一刻确实停止了呼吸。
但那个怪物有着人类的外形,内核却纯粹是野兽,身体构造异常坚韧,骨骼密度远超常人,表皮覆盖着类似于爬行纲动物的鳞片。
如果那种怪物属于龙族中的衍生品,那么真正的龙,拥有毁灭性的破坏力,在逻辑上是完全可行的。
“好吧,既然你这么淡定,那我们也就不卖关子了。”
古德里安教授深吸一口气,神色变得肃穆。
他将手压在那份文件上,像是压着某种沉睡的恶魔。
“路明非同学,既然你相信龙的存在,那么你就应该知道,这种生物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人类文明的最大威胁。它们暴虐,强大,且拥有智慧,在它们的眼中,人类不过是食物和奴隶。”
古德里安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在这间空旷的豪华套房内回荡。
“为了对抗这种足以导致人类灭绝的威胁,卡塞尔学院应运而生。我们不仅研究龙,我们更重要的使命是杀死它们,彻底终结龙类的历史。”
古德里安顿了顿,眼中闪过精光。
路明非点了点头:“屠龙吗?”
古德里安摇了摇头,他缓缓揭开了压在手下的那份文件,或者说,那并不是一份文件,而是一幅被黑布蒙着的画卷。
“有些真相,语言无法描述其万分之一的恐怖。只有视觉信号直接冲击你的大脑,你才会明白我们面对的敌人究竟是什么。”
他手腕用力,猛地掀开了那块黑布。
“直视它,路明非同学,这就是世界的真实!”
一幅色调极度压抑黑暗的油画。
画面的背景是铁青色的天空,云层厚重且低垂,压迫着下方荒芜的大地。
一株枯死的巨树矗立在画面的中央,树干扭曲焦黑,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
在那枯死的枝桠之上,盘踞着一条黑色的巨龙。
它正张开双翼,遮蔽了天空,那双金色的瞳孔仿佛两轮燃烧的太阳,正冷冷地俯瞰着大地,俯瞰着画卷外的众生。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眼睛。
那是一双金色的瞳孔。
画师用极高明的手法描绘了这双眼睛。
那里面燃烧着金色的火焰,充满着威严冷漠与暴戾。
它正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大地,俯瞰着画卷内外的所有生物。
在这双黄金瞳的注视下,空气似乎变得粘稠。
古德里安紧紧盯着路明非的脸。
他在等待。
等待路明非瞳孔收缩,等待路明非呼吸急促,等待路明非额头冒出冷汗。
普通人类,甚至是血统等级较低的混血种,在直视这幅名为《尼德霍格的绝望》的画作时,生理机能会瞬间紊乱。
他们会感到窒息,感到眩晕,甚至产生极其真实的幻觉,认为自己正赤身**地站在那条黑龙的利爪之下,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这是一项入学测试。
也是一场精神洗礼。
然而,路明非依然坐在那里。
他的姿势没有改变。
他的双手依然交叉放在腹部。
他的呼吸依然平稳。
他看着那条黑龙,直视着那双金色的眼睛。
一瞬间,他体内的真气,他在另一个时空,历经无数次生死搏杀,在寒暑交替中日夜打磨出来的磅礴内力。
这股力量不受到他主观意识的控制,完全是出于武道宗师的生物本能,轰然运转。
当生命体感受到足以威胁自身存亡的恐怖存在时,身体会先于大脑做出应激反应。
路明非体内的经脉瞬间充盈。滚滚热流从丹田升起,沿着脊柱大龙直冲脑际。
路明非的瞳孔深处,仿佛也有一团火焰被点燃了。
因为他看到了敌意。
那是一种想要将一切不服从者碾碎,将一切反抗者吞噬的纯粹恶意。
这种恶意并非针对某个人,而是针对所有试图站立行走的生灵。
比那一年襄阳城下,完颜洪烈集结的铁浮屠重骑兵军阵,比那漫山遍野旌旗蔽日的金国千军万马压境之时,还要沉重,还要令人窒息。
“这就是龙吗?”
路明非在心中默念。
它高高在上,不可一世。
确实宏大。
宏大到似乎无可匹敌。
不过既然世界没有就此被灭,就意味着并非无可匹敌。
何况他亲眼见证过另一种力量。
那种力量不来自于高贵的血统,不来自于神明的恩赐,也不来自于这种庞大恐怖的生物。
那种力量来自于泥土。来自于那些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乞丐。
来自于那些拿回了土地后喜极而泣的农夫。
来自于那些在简陋的工厂里挥汗如雨的工人。
当千万人为了同一个信念发出怒吼,当无数微不足道的个体汇聚成洪流,当历史的车轮被人民那双粗糙的大手推动着滚滚向前时。
那种改天换地,足以碾碎一切旧秩序的伟力,才是真正的不可战胜。
在这条黑龙的眼中,路明非看到了傲慢、暴虐和对众生的漠视,它自视为世界的主宰。
但本质上,这不过又是一个试图阻挡历史进程,妄图骑在人民头上作威作福的反动派。
既然是反动派,无论它的外表多么狰狞,无论它的爪牙多么锋利,它的结局只有一个。
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
古德里安和诺诺都屏住了呼吸。
因为他们看到路明非没有尖叫,没有颤抖,甚至连眼神都没有躲闪。
他只是静静地与画中的黑龙对视。
就像是一个行走江湖多年的剑客,在旷野中遇见了宿命的对手,他在评估,在计算,在寻找破绽的位置。
几秒钟后,路明非体内沸腾的真气归于平静。
“画得不错。”
路明非终于开口了。
“透视关系处理得非常标准,阴影的运用增强了画面的立体感和压迫感。如果是写实风格的作品,这位画家一定近距离观察过这种生物。”
“……”
古德里安教授的下巴微微下垂,嘴巴张开。他那副严谨的学术派头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画得不错?
这是重点吗?
“你就没有什么特别的生理反应吗?”古德里安结结巴巴地问,“比如头晕,耳鸣,或者是听到了什么不应该存在的声音?”
“你是说那种高频的次声波吗?”
路明非伸手指了指画卷,语气像是在探讨一个学术问题。
“这幅画使用的黑色颜料中可能含有某种具备放射性的矿物成分,或者这种特殊的螺旋状构图引起了视觉神经的紧张与错乱。这确实会让人产生一些心理压力,导致内分泌出现轻微波动。但这都在可控的生理范围内。”
他面不改色地用物理学和生物学名词解释着名为龙威的超自然现象。
“怪物!”
一旁的诺诺终于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只有真正的怪物,才能在面对龙皇尼德霍格的威压时,冷静地评价它的透视关系和颜料成分。
“S级,绝对是S级,不愧是S级!”
古德里安教授像是突然被电流击中了一样,猛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他激动得满脸通红,双手抓住路明非的右手,用力地摇晃。
“路明非,你的血统稳定得令人发指,你简直就是天生的屠龙者,签了这份协议吧,奖学金我们可以再谈,我可以向校董会申请,把你那一年的三万六千美金翻倍,不,翻三倍。”
路明非并没有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感染。
他不着痕迹地运用柔劲,从古德里安的手中抽回了自己的手。
低下看了一眼桌上那份已经推到面前的入学协议书。
白纸黑字,用英文和中文双语打印。
每一个条款都清晰可见。
“教授,这不是钱的问题。”
路明非的手指按在协议书上,却没有立刻签字。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古德里安,看向窗外。
窗外是这座城市繁华的夜景。
霓虹灯闪烁,车流如织。
在这个世界,他学好了数理化,他练就了绝世武功。
他可以轻易地在这个社会获得地位、金钱和尊重。
但他依然打不开那扇门。
因为那扇门的钥匙,不不在牛顿的三大定律中,不在爱因斯坦的相对论里,也不在降龙十八掌的掌力里。
它可能藏在这个世界的背面,藏在那些被称为龙的古老生物身上,藏在那些能改写物理规则的言灵之中。
如果卡塞尔学院真的掌握了屠龙的秘技,掌握着关于时空和规则的终极秘密。
那么,那里就是他必须去的地方。
“我只有一个问题。”
路明非收回目光,看着古德里安,眼神无比认真。
“你们学院,是否有关于空间折叠,或者平行世界穿梭课题的研究项目?”
古德里安愣住了。他显然没有预料到路明非会提出这样一个极具科幻色彩的问题。
他抬起手挠了挠头顶稀疏的白发,犹豫了片刻。
“这个,炼金术的最高领域确实涉及到了元素与空间的置换,不过因为过于艰深晦涩,目前还停留在理论阶段。但如果你能进阶到那个层次,接触到龙王级别的力量,或许……”
“或许有。”诺诺突然插嘴。
她走到桌边,双手撑着桌面,直视路明非的眼睛。
“在卡塞尔,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只要你的血统足够强,只要你活得足够久,你甚至可以见到死去的亡灵。”
“亡灵么?”
路明非喃喃自语。
他不需要见亡灵。
他要见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好。”
路明非拿起桌上的钢笔,拔开笔帽。
笔尖落在纸上,发出一声轻响。
“我加入。”
他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如果科学走不通,那就试试炼金术。如果唯物主义解释不了,那就去看看唯心主义的尽头。
不容易啊!
古德里安教授在心里发出了一声欢呼,小心翼翼地收起签了字的协议书,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捧着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
“欢迎加入卡塞尔学院,路明非同学,这将是你这辈子做出的最正确的决定,我现在就给昂热校长打电话,他一定会高兴疯的!”
教授一边说着,一边手舞足蹈地冲进了里屋去打电话汇报喜讯。
客厅里只剩下路明非和诺诺。
诺诺回过身去端起桌上的酒杯,杯中的暗红色液体轻轻摇晃,对着路明非遥遥一举。
“欢迎来到真实的世界,路明非师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