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山大佛,脚踏滔滔江水,冷眼悲悯众生。
“路兄弟,你当真无碍?”
聂风站在大佛脚背上,看着身旁的路明非,那双向来温润如玉的眸子里,此刻写满了惊骇。
实在是此刻的路明非,如同一尊即将崩裂的琉璃金身。
他浑身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半透明状,血管里流淌的仿佛不是血,而是滚滚岩浆。
每走一步,脚下的青石便发出滋滋的脆响,瞬间留下一个深陷的焦黑足印。
在他周身三尺之内,虚空因极致的高温而剧烈扭曲,望去竟如梦幻泡影,更有隐隐雷鸣之声从他体内传出。
“无妨,不过是体内真阳过盛,丹田炉火有些失控罢了。”
路明非说话时,攥在手里用来压制火毒的万年寒铁,此刻已被他掌心的恐怖高温烧得通体赤红,正一滴滴化作铁水,落地成烟。
“没想到故地重游还有这种代价。”
他抬头看向大佛膝盖旁那个幽深的洞口。
这里是他来到这个世界的起点。
凌云窟,火麒麟的巢穴,亦是这片天地间地火煞气最狂暴的宣泄之口。
对于此刻体内正如即将喷发的火山般的路明非来说,踏入此地,无异于抱薪救火。
“走吧,早点让令尊入土为安,我也好寻个极寒之地,镇压这身躁动的气血。”
路明非深吸一口气,一边强行运转《冰心诀》,试图以那一点清明压制体内暴如狂龙的疯血。
一边率先迈入洞窟。
聂风背起沉重的金丝楠木棺材,紧随其后。
一进洞窟,熟悉的硫磺味扑面而来。
路明非在错综复杂的甬道中穿行,轻车熟路。
哪里有岔路,哪里藏杀机,哪里是风口,他早已了然于胸,仿佛这复杂的洞窟早已用神识在他识海中刻画得纤毫毕现。
“吼……”
前方黑暗中,陡然炸响一声暴虐至极的兽吼。
两团赤红的火光如魔神之瞳般亮起,紧接着是沉重的蹄声震颤大地。
热浪排空而至,一头浑身沐浴着地心烈焰的狰狞巨兽,赫然挡在了必经之路上。
火麒麟。
这头令江湖豪杰闻风丧胆的上古凶兽,此刻正呲着獠牙,贪婪地盯着送上门的血食。
聂风心头一紧,正要放下棺材拔腿御敌,却见路明非连眼皮都没抬,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
刹那间,混合着极寒与极热交织的恐怖煞气,从他体内骤然释放了一丝。
“滚开,今天没心情陪你玩。”路明非的声音因为压抑痛苦而显得格外沙哑暴戾。
那头原本气势汹汹欲择人而噬的火麒麟,在嗅到这股刻骨铭心的气息瞬间,庞大的身躯竟猛地一僵。
它认出了这个曾经把它按在地上摩擦,喝了它血,还点评口感不如可口可乐的煞星。
“呜……”
身为上古神兽的尊严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火麒麟发出一声宛如败犬般的委屈呜咽,夹着燃烧的尾巴,化作一道火光,哧溜一声钻进了旁边的岔洞,甚至还把两只前爪捂在眼睛上,瑟瑟发抖。
聂风看得目瞪口呆,手中的雪饮刀险些脱手:“路兄弟,这是怎么回事?”
“一种建立在条件反射原理上的生物驯化技术。”
路明非轻描淡写地跨过火麒麟留下的几坨火炭便便,脚步越来越快。
“快走,我体内的平衡已至极限,快要压不住了。”
越深入洞窟,路明非体内的异变便越发剧烈。
麒麟疯血在在感应到母体环境后,活性呈几何级数暴增。
原本勉强维持的三分归元约束场,在内外夹击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悲鸣。
终于,他们抵达了那个巨大的地下溶洞。
石壁之上,当年留下的《傲寒六诀》刀痕依旧凌厉逼人。
聂人王的枯骨端坐在中央,虽死犹生,威严煌煌。
“就是这里了。”
路明非指了指角落,随即再也支撑不住,身形一晃,重重跌坐在地。
“聂兄,你且自便。”
聂风放下棺材,抚摸着墙上熟悉的刀痕,虎目含泪。
他跪倒在地,对着父亲遗骨恭敬叩首,开始郑重收殓。
而此刻的路明非,感觉自己的丹田已化作一颗即将坍塌崩灭的烈阳。
风、云、霜三种真气原本构筑的鼎足之势被彻底打破,狂暴的热能正从微观层面瓦解他的肉身。
他双手死死扣住地面,坚硬如铁的岩石在他指下竟如腐土般化为齑粉。
如果没有外力介入,他便会化作一朵绚烂的人形红莲业火,将这地下溶洞彻底焚为虚无。
就在聂风含泪收殓完遗骨,刚刚合上棺盖的那一刻。
“轰隆!”
一股肉眼可见的赤金气浪以路明非为中心轰然爆发,瞬间将石室内的碎石震成漫天石粉。
“路兄弟?”聂风大惊失色,正欲上前施救。
“别过来!””路明非嘶吼出声,那一双瞳孔已化作赤金之色,如同流淌的熔岩。
“离我远点。”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或许是路明非这股足以毁天灭地的力量引起了龙脉地气的应激。
“嗡——”
溶洞后方那面看似厚实的岩壁,突然发出了一声奇异的震颤。
这种震颤并非山石崩裂的摇晃,而是一种直抵灵魂深处的大道梵音。
这股波动扫过路明非的身体。
原本在他体内疯狂暴走,即将炸裂的各种真气,在接触到这股波动的瞬间,竟产生了一种诡异的共鸣。
狂暴的真气洪流,竟被这股力量强行安抚。
路明非那混沌如沸粥的大脑瞬间清醒了一瞬,他敏锐地在玄之又玄的感知中,捕捉到了一线生机。
“这是强制谐振信号,岩壁后面有个大功率的稳压器?”
他猛地转头,看向那面震动的岩壁。
“聂风,砸开那面墙。”路明非大吼,“那是唯一的生路!”
聂风虽不明就里,但他对路明非有着绝对的信任。
风神腿·雷厉风行!
聂风毫不犹豫,凝聚毕生功力,一腿挟风雷之势,重重轰在了那面岩壁之上。
轰隆巨响,尘土飞扬,岩壁轰然崩塌。
一条古朴甬道,赫然出现在两人面前。
通道尽头,别有洞天。
这里没有灼热的岩浆,也没有刺鼻的硫磺。
唯有亘古不变的宁静,仿佛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
溶洞中央,一座阶梯状的石台上,端坐着一具奇异的枯骨。
那枯骨并非森白,而是呈现出一种温润的明黄之色,仿佛由最上等的黄玉雕琢而成。
而在枯骨的脊椎位置,有一截骨头正散发着柔和的金光。
那是一截异化了的脊骨。
形呈龙尾状,隐隐透着一股皇者之气,正如同呼吸一般,极其缓慢地向外散发着一圈圈肉眼可见的金色波纹。
“这难道是传说中的龙脉?”
聂风看着那具枯骨,发自灵魂深处感到一股无法抗拒的颤栗与敬畏,双膝一软,不由自主地跪拜下去。
路明非却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一步步走向石台,每走一步,他体内的感觉就奇妙一分。
离那截脊骨越近,他体内那锅乱炖般的狂暴真气就越发顺从,仿佛乱臣贼子见到了真命天子,开始自发地归位排列。
“我明白了。”
路明非走到龙脉前,却并没有伸手去取,而是近距离地观察感悟它的波动。
“这就是我要找的核心,一个极其精密的谐振稳定器。”
路明非的大脑飞速运转,无数修行的法门与前世的物理模型在他脑海中碰撞融合。
“这根脊骨内部的晶体结构,能产生一种特殊的低频驻波。这种波段,代表绝对秩序,能强制同化周围所有的能量频率,将混乱变为有序,将高熵变为低熵。”
“它是这方天地的定海神针,化混乱为有序,返璞归真,也是我要找的反应堆控制棒。”
路明非缓缓伸出手,虚按在龙脉上方三寸处。
随即闭上眼,将全部的神识外放,去捕捉,去解析,去复刻那种玄奥的频率。
嗡——
他的身体开始随着龙脉的频率微微震动,仿佛在与这方天地同呼吸。
聂风跪在一旁,不敢抬头,却惊恐地感觉到,路明非身上的气息正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前一刻,路明非给人的感觉还是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充满毁灭与狂躁。
但此刻,随着那种震动的持续,路明非的气息变得越来越深沉,越来越厚重,浩瀚如渊,巍峨如岳。
“频率捕捉完成。”路明非猛地睁开眼。
他的双瞳中,金色的光芒不再刺眼,变得内敛而深邃。
“我不取你真形,只借你一道神韵。”路明非后退一步,对着遗骨恭敬一礼。
随后,他盘膝坐下,五心朝天。
“人体烘炉,二转重铸,启动。”
“观想原初奇点。””
路明非意识下沉,将刚才解析到的龙脉波动频率,通过《易筋锻骨篇》的内视法,强行铭刻在自己的脊椎大龙之上。
“昂——”
他的体内,脊椎骨竟发出了一声若有若无的龙吟。
紧接着,一股无形的秩序场以他的脊椎为中心,向丹田扩散。
原本在丹田内相互排斥冲突的风、云、霜三气,在这股秩序场的笼罩下,骤然停止了躁动。
紧接着,它们开始井然有序地旋转,化作一副天然的太极图。
“万法归宗,聚!”路明非心中低喝。
他控制着那股虚拟的龙脉之力,在丹田正中央形成了一个高密度的引力点。
所有的能量都被疯狂吸纳过去。
风、云、霜,三者被强行压缩,在那个引力点周围形成了一个璀璨的真气漩涡。
麒麟疯血被点燃,化作最为精纯的燃料注入其中。
这一次,没有排斥,没有爆炸。
因为所有的斥力,都被那股强大的向心之力完美平衡。
最终,异种真气融合成了一团呈现出暗金色,粘稠如汞浆般的流体。
它静静地悬浮在丹田中央,缓缓旋转,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混元威压。
它不再灼热,也不再冰寒。
因为它已经超越了阴阳的界限,这是一种返本还源的混元真气。
路明非缓缓睁开眼。
溶洞内的光线仿佛都被他那一双眼眸吸了进去。
他的瞳孔深处,那对黄金瞳不再是单纯的金色,而是在金色外圈,多了一层深邃的幽蓝。
那是真气凝练到极致,化作实质所散发出的神曦。
他抬起手,未运任何功法,只是随意地向着虚空一握。
掌心处的空气瞬间塌缩,发出一声清脆的爆鸣,仿佛虚空生电。
“功成圆满。”
路明非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息竟然凝而不散,在空中化作一柄寸许长的小剑形状,飞出一丈开外才徐徐消散。
“这就是混元聚变劲么?”
他感受着体内那股如渊如海,却又温顺如绵羊的恐怖力量。
现在的他,不再需要刻意去平衡冰火。
因为他本身,就已经成为了能够炼化一切的天地烘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