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在北上的官道上。
道路两旁的树木早已落尽了叶,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
北风卷起一阵阵干燥的尘土,扑打在两人的脸上。
黄蓉的耐心终于在沉默的行走中消耗殆尽,终究是没憋住先开了口。
“喂,路大家,治好了那么多人,一个个都对你感恩戴德,是不是很得意?”
她抱着双臂,微微仰起那张沾着些许灰尘的小脸,一双明亮的眼睛里闪烁着些许揶揄。
“得意吗?”
路明非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开始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
在仕兰中学,当他因为马步桩功被全班嘲讽为路大师时,他没有愤怒。
在破庙里,当他因为清创和缝合被这群乞丐尊称为路大家时,他也很确定自己并没有得意。
所以,他的回答是:“这没什么可得意的。”
“没什么可得意?”
黄蓉被他这个回答噎了一下,她几步来到路明非面前。
“你救了那么多人,他们都快把你当活菩萨了,你居然说没什么可得意的?”
在黄蓉的认知里,做了这等好事,被人如此敬仰,就算不自傲,也该有几分窃喜才对。
路明非的眼神越过她,看向远方通往大同府尘土飞扬的官道。
“我只庆幸自己运气好,没把人治坏了。”
“运气好?那些离经叛道的法子,也能叫运气好?”黄蓉嗤笑一声,“你知不知道,你昨天晚上做的那些事,在我所学的医理之中,每一件都是在草菅人命。”
路明非停下脚步,很认真地看着这个古灵精怪的小丫头。
“你说的没错,我那些法子,很粗糙,也很危险。事实上,在我的家乡,没有经过严格的考核和认证,是不允许出手指点病人病情的。”
黄蓉一挑眉,正要说那你还敢动手,路明非却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我也本不应该出手治病,但是看到大家缺医少药,非常痛苦,而我又恰好知道一些能让他们活下去的方法,实在没办法无动于衷。”
这番坦白,让黄蓉准备好的一肚子讥讽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冰雪聪明,一下子就听懂了路明非话里的那份辛酸和无奈,脸上的讥诮顿时敛去。
但她那股好辩的劲儿又上来了。
“你既然知道自己不通医术,为什么还要如此执着给人治病,治坏了怎么办?”
这个问题,问到了路明非的痛处。
“治不好,没办法。治坏了,也没办法。”
路明非低声说。
“我能做的不过是在大家都只有死路一条,实在没有选择的时候,用我所知的方法,尽量去赌一个不那么坏的结果。”
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转过身,用一种近乎梦呓的声音,说出了心里话。
“如果我是真正的医生,又有地球的那些医疗器械和药物,就好了。”
“地球?”黄蓉敏锐地抓住了这个她从未听过的词,“那是什么,是你的家乡吗,医疗器械又是什么?”
路明非知道自己失言了。
他本不该对这个世界的人说这些。
但看着身边这个一脸求知欲的小丫头,他心中那股压抑已久,来自另一个文明的孤独感,让他的心弦忽然松动。
“地球是我的家乡。”
路明非点了点头,一边走,一边用他所能想到的,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语言去描述小丫头想要知道的一切。
“医疗器械,就是看病的设备。比如有一种设备,是一个巨大的白色圆环。”
他停下来,用手比划着。
“你躺在一张床上,床会带着你穿过那个圆环。圆环在你身边转动,发出嗡嗡的声音,它会朝你身体里发射一种眼睛看不见的光。”
“等出来后,一张图画就画好了。”
“什么图画?”黄蓉的呼吸屏住了。
“你身体里面的图画,你的五脏六腑,你的骨头,你的脑子,它们长什么样子的图画。”
“这么神奇吗?”黄蓉那双明亮的眼睛陡然瞪大。
“是啊,身体里哪里长了不该长的东西,哪里破了,哪里堵了,都不用把人切开,就能通过图画看得一清二楚。”
“还有吗?”黄蓉急切地追问,她感觉自己仿佛推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一种叫显微镜的,通过它,你就能看清楚许多肉眼看不见,比灰尘还小的小虫子。”路明非继续说。
“比灰尘还小的虫子,是什么虫子,看见它有什么用吗?”黄蓉完全无法想象那是什么景象。
“用处太大了,书上说,我们这个世界上,很多人生病,就是因为吃东西喝水,把那些小虫子吃了进去。它们会在你身体里繁殖,让你发烧感冒,让你拉肚子。”
“昨天那个腿烂掉的壮汉,他的伤口,就是被这种小虫子给吃烂的。我用酒精浇在伤口上,就是为了杀死那些虫子。”
黄蓉彻底走不动了。
她站在路官道中间,小脸因为极度的兴奋和震惊而涨得通红。
她爹爹穷极一生,研究五行八卦奇门遁甲,自诩通天彻地,却也不曾有过这等神奇造物。
不用切脉,不用辨证,就能看到病灶。
甚至连病因,都不是什么风寒暑湿,而是虫子。
“你既然知道这些东西,那你能把它们造出来吗?”
路明非被她问得一愣。
“造出来,你是指那个能看穿身体的圆环吗?”他连连摇头,苦笑道,“那东西太复杂了,不是一个人能造得出来的。”
说完,他看到黄蓉那瞬间黯淡下去的表情,忽然有些于心不忍。
“那个圆环造不出来,但能看见虫子的显微镜,我前段时间刚好在生物课上学过,或许可以造。”
路明非一边努力回忆,一边解释显微镜的制造原理。
黄蓉的眼睛唰的一下亮了,抓住路明非的袖子说:“能把小东西放得很大,听起来像是叆叇,你能教我造这个显微镜吗?”
“什么是爱戴?”路明非有些听不懂这个词。
黄蓉似乎很乐意分享自己的见闻,激动地站了起来,开始手舞足蹈的比划。
“就是能聚光,能把小字变大的玩意。用西域进贡的上好水晶磨成的,有大铜钱那么大。我爹爹的书房里就有一个,他说那是老人不辨细书,以此观之,弥见清晰的宝贝。”
“原来凸透镜在你们这里叫叆叇。”
“喂,路大家……”
黄蓉忽然收敛笑容,背起手,歪着头,故意拉长了声音对路明非说。
“我发现,你这个人,虽然医术一塌糊涂,连最基础的切脉都不会,就在那胡乱开药,全靠蒙……”
路明非的老脸微红。
“但是你脑子里那些地球的玩意儿,听起来倒还有几分意思。”
黄蓉话锋一转,眼睛里闪烁着狡黠的光。
她伸出一根白皙的手指,在路明非面前。
“我们做个交易,怎么样?”
“什么交易?”
“公平交易!”
黄蓉拍了拍胸脯。
“你教我造那个显微镜,带我去看那些小虫子。作为交换,我教你望、闻、问、切,岐黄四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