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半。
咔哒。
路明非用钥匙打开了大门。
客厅里,叔叔正靠在沙发上,手里的报纸挡住了半张脸,眼睛却越过报纸的边缘,盯着晚间新闻的屏幕。
婶婶则以一种舒展的姿势靠在沙发的另一头,脸上敷着一层厚重而惨白的面膜,只露出眼睛、鼻孔和嘴巴。
听到开门声,婶婶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她循声看去,视线穿过玄关的灯光,在看清路明非的瞬间,她那敷着面膜的脸猛地一皱。
条件反射般的尖利声调,脱口而出:“又死哪去了,这么晚才……”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她看清了路明非此刻的模样。
路明非站在玄关,低着头,似乎在费力地弯腰换鞋。
他此刻的样子,用狼狈两个字都难以完整形容。
身上那套昂贵的仕兰学校校服变得皱巴巴,布料因为湿透后又半干,僵硬地贴在身上。
外套上,除了有几块像是蹭到的,已经干涸的黑色油污,最触目惊心的,是前胸和袖口上的大片暗红色印记。
那显然是血,已经发黑,与灰蓝色的校服面料凝固在一起。
他的头发湿漉漉地搭在额前,脸色也因为疲惫和寒冷而显得异常苍白。
“路明非!”
婶婶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不确定的颤抖。
她猛地从沙发上坐直了身体,手机也从手里滑落,掉在羊毛地毯上。
“你,你干什么去了?”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关心,而是恐惧和厌恶。
“你是不是跟人打架了,还是你去偷东西被人打了?”
在她的想象中,只有这两种可能,才能让这个一向懦弱的侄子搞成这副模样。
“没有。”路明非终于换好了鞋。
他的声音因为疲惫、饥饿以及刚才的内力耗尽,显得沙哑而干涩。
“没有,那你这一身血是哪来的?”
婶婶仿佛被他的否认刺激到了,猛地站了起来,几步冲到他面前,用那只刚做完美甲的手,指着他的鼻子。
客厅另一边,叔叔也皱起了眉头,他终于放下了报纸,露出了那张写满中年人疲态的脸:“明非,到底怎么回事,你婶婶问你话呢?”
路明非抬起头。
他的眼神很平静,那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路上遇到车祸,我帮忙救人了,不小心沾上的。”
空气凝固了三秒钟。
叔叔的眉头皱得更深,似乎在判断这句话的可信度。
而婶婶,在短暂的错愕之后,像是听到了本世纪最好笑的笑话。
“噗嗤——”
一声压抑不住的笑声从她的喉咙里挤出来。
她敷着面膜的脸因为剧烈的表情而扭曲起来,眼角甚至挤出了泪水。
“就你,救人?”
她上上下下,用一种近乎解剖的目光打量着路明非,那眼神里的鄙夷和不屑满得快要溢出来。
“路明非,你编瞎话能不能动动脑子?”
她指着路明非那看上去并不强壮的身板。
“你懦弱的样子,风大点都能给你吹跑了,你还救人,你不被车撞死都算你命大。”
在她认知里,路明非就是那个在饭桌上永远不敢夹最远那盘菜,被堂弟路鸣泽抢了游戏机也只敢小声嘟囔的衰仔。
救人?
那需要的是胆量和魄力,这两样东西,路明非一辈子都不可能有。
“我看你就是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鬼混,打群架,沾了一身血,不敢承认!”
婶婶立刻为整件事下了她自认为最合理的结论。她的声音因为占据了道德高地而越发尖利。
“你是越来越会撒谎了,翅膀硬了是不是,敢在外面混了?”
路明非看着她,看着她那张因为激动而扭曲的、在白色面膜衬托下显得有些可怖的脸。
他张了张嘴,那股因为过度消耗而带来的虚弱感和饥饿感阵阵上涌。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不想吵架,也懒得吵架,更不擅长吵架。
在婶婶你说话啊,你哑巴了的呵斥声中,他径直绕过她,走向卫生间。
关上门。
他脱下那件沾满油污和血迹的衣服,打开花洒。
温热的水流冲刷着他日渐精悍的身体,也冲刷掉了那些不属于他的污垢。
他花了十分钟,把自己从头到脚洗得干干净净,直到皮肤都有些发红,才换上了一套干净的睡衣。
走出卫生间时,叔叔已经回房间了,大概是觉得这场闹剧不值得他浪费时间。
婶婶还在客厅里,一边重新敷上一张面膜,一边用只有他能听到的音量骂骂咧咧。
路明非没回房,而是走向餐厅。
餐桌上还有一些剩饭剩菜,已经彻底凉透了,盘子边缘凝结着一层白色的油花。
他没有在意,拿起碗筷,坐下,机械地把食物扒进嘴里。
“吃吃吃,就知道吃,丧门星,白眼狼……”
婶婶的咒骂声还在断断续续地传来,像是某种永不停歇的背景噪音。
路明非充耳不闻。
他很饿,一种内力耗尽后,身体本能渴望能量的极度饥饿。
吃完最后一口饭,他把碗筷拿到厨房,用水仔细洗净,放回原处。
然后,他走过客厅。
“你给我站住,我话还没说完。”婶婶的尖叫声在他身后响起。
他没有停顿,头也不回地走进自己的房间。
“咔哒。”
门锁落下的声音,隔绝了那个充满喧嚣、恶意和误解的世界。
路明非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直到这一刻,那股从车祸现场就一直支撑着他的肾上腺素,才终于缓缓褪尽。
强行调动起来的亢奋消失,随之而来的,是深入骨髓的疲惫。
那是一种五脏六腑都被掏空了的虚弱,四肢百骸都灌满了铅。
他甚至没有力气去打开书桌上的台灯,只是摸黑走到床边,几乎是摔在了床上,意识就沉入黑暗,沉沉地睡了过去。
翌日。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了进来。
路明非睁开眼,在床上躺了足足一分钟,才感觉到身体的掌控权回到了自己手里。
全身的肌肉都像是被重组过一遍,酸痛无比,尤其是右臂和背部的肌群,一动就疼。
这是强行撕开车门的代价。
忍着每一寸肌肉纤叫嚣着抗议的紧绷与酸痛,路明非咬着牙爬了起来。
他走进卫生间,想抬起胳膊刷牙。
但就是抬起右臂这个动作,都牵动了背阔肌和三角肌,他只能把右胳膊肘撑在洗手台上,用一种别扭的姿势完成了这个动作。
换衣服时更是折磨。
当他脱下睡衣,套上校服衬衫,尤其是将手臂穿过袖口,再将衣服从头上拉下来时,那拉伸的动作让他的背部肌肉一阵痉挛。
……
等他从房间里出来,婶看到他这副慢吞吞的僵硬动作,立刻皱起了眉:“你这是什么鬼样子,没长骨头还是怎么的?”
路明非没说话。
在一点就炸的炮仗面前,不点才是最佳选择。
他默默又快速的吃饱喝足,背上书包,拎着垃圾袋,在婶婶懒骨头的咒骂声中出了门。
回到学校的时候,一切如常。
除了苏晓樯没有来。
这个结果倒没有出乎他的意料。
苏晓樯受了伤,虽然被他及时救出,但额头的伤口和撞击带来的震荡,肯定需要去医院休养。
下午放学后,要不要去探望一下?
这个念头在路明非脑中一闪而过。
随即被他否定。
双方之前几乎没什么交集,在班里一句话都没说过,探望什么的,徒增尴尬而已。
摇摇头,他坐回后排靠窗的老位置。
上本身低着头,认真阅读《新赤脚医生》。
下半身照例是那个路大师专属的虚坐扎桩的姿势。
看起来和昨天,和上个月没有任何区别。
平平无奇。
若无其事。
仿佛昨日傍晚那场惊心动魄的车祸,那冲天的浓烟,那炙热的烈火,那刺目的鲜血与绝望的惨叫,全都只是南柯一梦。
但陈雯雯知道,那不是假的。
她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面前摊开着数学课本,老师正在讲台上讲题。
上课的时候,她还能勉强集中精神,用听讲和笔记来占据自己的思维。
但一下课,那短短的十分钟休息,她的视线余光就不受控制地往教室的后排,往那个王的故乡那边飘。
那里坐着一个沉默寡言,成绩平平,被所有人讥讽为路大师的衰仔。
但就是那这么一个人,在浓烟、火光与尖叫声中,如天神下凡一般,拯救两条人命于水火。
如果不是因为她刚好在那个时间点,出现在那个位置,她会和所有人一样,认为那只是一个博人眼球的荒诞流言。
因为实在是无法将这两个形象联系起来。
昨天傍晚,她去图书馆借《百年孤独》,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正沉浸在马孔多小镇的魔幻现实中。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
先是轮胎摩擦地面,长到令人心悸的尖锐刹车声。
紧接着,是一声沉重到让图书馆玻璃都为之震颤的巨响。
她被惊得站了起来,循声望向窗外。
她看到了。
那辆银灰色的奥迪A8,她认识,那是苏晓樯家的车。
但那个时候,这辆豪车就像一个被捏扁的易拉罐,车头死死地撞在马路对面的护栏上,发动机舱已经冒出了黑烟。
马路上全是尖叫和骚乱的人群。
然后,她看到了火。
火苗从车头底下呼的一下蹿了出来,瞬间引燃了泄漏的汽油!
她的心脏在那一刻几乎停止了跳动。
她看不清车里的人,但她知道,苏晓樯可能在里面。
就在这片混乱中,一个身影,逆着所有逃离的人群,冲了过去。
是路明非。
他穿着那身辨识度极高的仕兰中学校服。
然后她就看到了她一生都无法忘记的画面。
路明非一掌就拍碎了旁人用力锤用力砸都没法撼动的车窗玻璃。
然后救出了苏晓樯。
他没有停顿,将手伸了进去,不知道做了什么。
紧接着,他退后半步,摆出那个在班里被所有人嘲笑的马步桩功。
他抓住了车门的边缘。
陈雯雯隔着几十米的距离,隔着厚厚的玻璃,仿佛都听到了他喉咙里迸发出来的那一声压抑的咆哮。
那不是拉。
那是撕!
在陈雯雯的视野里,奥迪A8那扇厚重的,以安全着称的车门,被那个瘦弱的男孩,用一种绝对原始的力量,硬生生从车体上撕了下来。
他丢掉车门,钻进浓烟,又将苏晓樯的母亲也救了出来。
“叮铃铃——”
下课铃声响起。
陈雯雯猛地从那段回忆中惊醒,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冷汗,后背也已经湿透。
她再看向后排。
路明非正打着哈欠,慢悠悠地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露出那副标志性的没睡醒的衰样。
他这是准备去食堂吃饭吗?
陈雯雯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
她读过《荷马史诗》,读过《堂吉诃德》。
她所幻想的一切英雄,都只是存在于纸面上,浪漫的意象。
可就在昨天,她亲眼看到一个意象活生生地走出书本,走到阳光下,走到了她的面前。
不过这个意象,隐藏在一副衰仔的面具之下,有些孤独,有些沉默。
她忽然明白了。
他为什么总是沉默?
他为什么面对所有的嘲笑都无动于衷?
因为他根本和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就像一头巨龙,不会在意脚下蝼蚁的议论。
这个认知,让陈雯雯感到一阵莫名的悸动。
她感觉自己发现了这个世界上最大的秘密。
她看着路明非背起书包,趿拉着脚步,慢吞吞地往教室外走。
陈雯雯鬼使神差地站了起来。
她没有喊他,只是快走了几步,赶在他前面,挡在了教室门口。
路明非似乎被她吓了一跳,赶紧往旁边让,一副好学生你先走的衰样。
陈雯雯没有动。
她就站在那里,用一种路明非从未见过的,极其复杂的眼神,定定地看着他。
那眼神里,有敬畏,有好奇,有困惑,甚至还有一丝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小小的崇拜。
“路明非同学?”她开口了,声音有些干涩。
“有事吗?”路明非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
陈雯雯的目光,从他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上,缓缓下移,落在了他的手上。
那是一双很普通的手,甚至因为长时间练功,指关节有些粗大,还带着薄茧。
但就是这么双手,昨日撕开了钢铁。
陈雯雯深吸了一口气,她没有问你为什么要救人,也没有问你究竟是谁。
她用一种文学少女特有的,只有她和路明非能听懂的方式,问出了那个问题。
“你的手,还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