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仕兰市迎来了第一场冬雨。
这场雨不大,却下得缠绵不休,裹挟着西伯利亚南下的寒流,让整座城市的温度骤降到了冰点附近。
下午四点,天色就已经昏暗得薄暮冥冥。
放学的铃声响起,学生们裹紧了昂贵的羽绒服和羊绒围巾,快步冲向自家的私家车。
陈雯雯没有回家。
让司机将自己在市图书馆门前放下。
她喜欢图书馆的安静,也喜欢这种阴雨天。
存好雨伞和书包,她照例走向三楼的文学区。
路过二楼的自助借阅台时,她不经意地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路明非。
他正站在自助借阅机前,背对着她,把他面前那摞得几乎要垮掉的书,一本一本地放在感应区扫描。
陈雯雯的脚步停顿了一下。
这家伙,上一次见到他时,还在研究《易经》。
她不动声色地走近了几步,没有打招呼,只是保持着一个礼貌的距离。
目光扫过他借阅机的屏幕,以及他脚边那个拉链都快崩开的旧书包。
《新赤脚医生手册》、《dK家庭医生图解》、《中草药识别与应用》、《野外生存急救指南》……
陈雯雯微微蹙起了眉头。
这个路明非,到底在干什么?
上个月的运动会,他因为那个荒唐的武功的流言,成了全班的笑柄。
他非但没有辩解,反而用一张急性肠胃炎的假条,直接逃避了所有人的视线。
现在,他又不研究武功秘籍《易经》,改看医书了?
太过浮躁。
陈雯雯在心里给出一个评价。
她觉得这个人大概是彻底瓦特了,才会如此三心二意,沉迷于这些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爱好中。
真正的才华,应该是像赵孟华那样,专注在一个领域中做到最好。
而路明非这种行为,只是一个自卑者为了博取关注而采取的拙劣表演。
她收回目光,不再理会这个路大师,走向了她的文学区。
路明非并不知道自己借几本书,都会遭遇批判。
事实上他就算知道,也不在乎。
他此刻的心情,确实和陈雯雯想的一样。
很浮躁。
但不是因为三心二意,而是因为焦虑。
自运动会那天,他在江底打通了十八掌,已经又过去了一个多月。
他每天照常上学,照常在课桌下扎马,照常在公交车上练桩。
放学后,他就去江边,一遍又一遍地在水底演练掌法,内力日渐深厚。
他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可那扇青铜门,就是没有来。
路明非心中着急。
他想念那个白发苍苍的七公。
他更担心阿元,担心那些在地牢里幸存的小伙伴们。
他上次在丐帮总舵,教他们熬柳枝汤退烧,只能算是侥幸。
并不是他懂什么医术。
如果他们不幸,遇到了别的疾病,比如伤口感染、比如痢疾、比如骨折,他就彻底束手无策了。
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不生病不受伤的时候。
他不能指望大家下一次生病,生的还只是普通的感冒发烧。
所以,他觉得自己至少要在下一次青铜门出现之前,学习更多治病救人的知识。
于是,他开始疯狂地泡图书馆,寻找一切能速成的医学知识。
他不在乎什么现代医学理论,不在乎什么执业资格,他只想要最实用的。
如何认药材,如何止血,如何包扎,如何处理感染,如何用最简陋的工具救人。
他要免得下次去到那边,遇到新的问题时,自己无能为力。
“滴——”
最后一一本《外科伤口缝合图解》也借阅成功。
路明非把书塞进早已不堪重负的书包,拉上拉链。
从图书管里出来,天色已经擦黑。
寒风夹着霏霏冬雨,像刀子一般,迎面刮在脸上。
路明非拉高校服的拉链,低着头加快脚步。
练功日久,内力渐生,身体也强壮了,他其实没感觉很冷。
只是没带伞,雨水打在身上,湿漉漉的,有些不舒服。
拐过一个十字路口。
“吱嘎——”
一阵轮胎撕裂柏油马路的尖啸,猛地刺穿了夜雨的宁静。
紧接着,是砰的一声巨响。
路明非猛地抬头。
就在他前方不到三十米的人行横道上,一辆黑色的奥迪A8失控了。
它似乎是为躲避一个闯红灯的电瓶车,猛地打死了方向,整辆车失控漂移,狠狠地撞在了路边的景观树上。
那棵碗口粗的银杏树被拦腰撞断。
奥迪的车头也彻底凹陷了进去,引擎盖弹起,白色的蒸汽和黑色的浓烟混杂着冒了出来。
路口瞬间陷入死寂,随后是电瓶车主摔倒在地的痛呼,和行人们的惊叫。
“出车祸了!”
“快打120!”
……
当路明非的视线扫过奥迪的车位,看到车牌的瞬间,楞了一下。
因为那个车牌号,好像是班上的女生苏晓樯家的。
他不止一次在学校门口见过这辆车,也见过苏晓樯从这辆车的后座下来。
“快,快救人啊!”
“门打不开了!”
几个好心的路人已经冲了过去,他们用力去拉驾驶座的车门,但车门在撞击下已经严重变形,卡死。
“里面的人昏过去了。”
“砸窗户,快砸窗户。”
“车在冒烟,快点!”
一个大叔抓起路边的垃圾桶,用尽全力砸向侧窗。
“哐当!”
垃圾桶被弹了回来。
车窗只是微微一震,安全玻璃的坚韧,在这一刻成了绝望的屏障。
路明非拨开人群,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冲到车窗前。
透过昏暗的玻璃,他看到了里面的人。
副驾驶位上,苏晓樯歪倒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那头标志性的酒红色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额角有鲜血流下。
另一边的驾驶座上,一个穿着时尚的女人趴在爆出安全气囊的方向盘上,生死不知。
“麻烦让一让!”
路明非低吼一声,让那个还在徒劳砸窗的大叔让开。
没有时间去想什么潜龙勿用,没有时间去想什么暴露不暴露。
他深吸一口气,将右掌用力按在车窗玻璃的中央。
那股在丹田处早已凝练的内力被调动起来。
掌心处,内力一吐。
“嘭!”
一声与撞击声截然不同的闷响。
那扇被垃圾桶一通猛砸都砸不动的安全玻璃,在路明非的掌心下,瞬间爆裂成细碎的冰糖,向车内和车外飞溅。
“他怎么做到的?”
“我草,气功。”
……
围上来营救的几个路人看得目瞪口呆,一时间忘了动作。
路明非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
他用手肘扫开窗框上残留的玻璃渣,探身进去,解开苏晓樯的安全带,一把将她柔软但冰冷的身体顺着窗口从车里面拖了出来。
“我妈,救……”
可能是拖动的动作触动身上的伤口,受刺激的苏晓樯忽然醒了过来。
“求求你,救救我妈。”
路明非愣了一下,点点头,让后把苏晓樯塞给身后那个回过神来的大叔,自己则立刻转向驾驶位。
拍拍车窗,里面的苏母毫无反应。
而前门,因为变形得更严重,也已彻底卡死。
就在路明非如法炮制,用掌力打碎车窗,准备将苏母拖出来的时候。
“噗!”
一股火苗,夹杂着黑烟,从引擎盖的缝隙里猛地蹿了出来。
“着火了。”
“快跑,要爆炸。”
……
人群中爆发出更大的惊呼,刚刚围上来的几个人下意识地后退了数米。
火焰迅速蔓延,开始吞噬车头。
此时,就连那个抱着苏晓樯,表现最为勇猛的大叔,见状也不得不冲路明非大喊:“小伙子,快出来,要炸了!”
炙热的浪潮扑面而来,路明非心里也开始发慌。
只是他终究是历经生死,还能压得住心底里的紧张与慌乱。
用力一把扯断安全带,抓住苏母的肩膀就要拖拽时,刚才还昏迷不醒的苏母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
路明非定睛一看,才发现苏母的右腿在下面被什么卡住出不来。
他刚才硬生生的拖拽,让苏母从昏迷中活活痛醒。
眼看这样拖拽不行,那边火越烧越旺,火舌已经舔到了挡风玻璃,随时烧过来,路明非心里一发狠。
放下苏母,他后退半步,双手抓住车门,沉腰立马。
深吸一口气,全身的力气连同丹田的内力一并爆发出来。
“开!”
他心中怒吼,拼尽全力,狠狠向外一拉。
咔嚓!
只听见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撕裂声,整扇车门连同着门轴,竟被他徒手给拽了下来。
但不知道这一拽是不是用力过猛,那股支撑着他的内力,仿佛在刚才那一下被彻底抽空。
一时之间,路明非竟然眼冒金星,体内空落落的,双腿一软,几乎要跪倒在地。
连车门都抓不住,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但人还在车里没救出来,不是撤退的时候。
他一咬舌头,让自己精神了一些,探手进去摸索。
苏母血淋淋的小腿,被一块凸出来的扭曲金属扎穿。
他将小腿从金属上面移出来。
剧烈的疼痛让苏母抑制不住的浑身发抖,几乎又要晕厥过去。
但他此时也顾不了那么多了,抓住她的腋下,横拉硬拽,将其从驾驶位上扒拉下来,拖着就走。
拖离了不到三米,奥迪A8轰整辆车被迅速蔓延的大火与浓烟淹没。
炙热的空气扑过来,让路明非闻到一股毛发烧焦的味道。
刚才帮忙的大叔似乎看出来路明非已经有气无力了,他把苏晓樯安顿在路边,再次冲了上来,与路明非一起,将苏母拖到了更安全的距离之外。
围观的群众中有护士挺身而出,开始检查苏母的伤势,帮忙止血急救。
路明非眼看接下来的事情自己帮不上忙,撑着膝盖,长长吐出一口混合着白雾的浊气。
他退到人群边缘,捡起救人前扔在路边的书包,重新背在身上。
没有理会周围人投来的惊异目光,只是低着头,脚步有些虚浮地离开了车祸现场,消失在冰冷的冬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