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生间的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客厅里最后那点微光。
路明非没有开灯。
他站在黑暗中,只有窗户缝隙里透进来的,城市另一端的霓虹,在镜子上投下了一丝模糊的光影。
镜子里的男孩,瘦弱得来,颇有些狼狈。
他好冷。
十月的江水带走了他身上所有的热量。
他好饿。
燃烧的饥饿。
那股在水中支撑着他的暖流,此刻已经消耗殆尽,身体正在发出最急迫的抗议。
他还好累。
婶婶的尖叫还在他耳边回响,每一个字都像是冰冷的钉子,扎进他的神经。
……
良久,他才拧开水龙头。
用最快的速度,最小的声音,在冰冷的水龙头下冲洗身体。
他没有用热水器,那声音和燃气的消耗,明天早上会成为婶婶攻击他的新罪证。
冰冷的水激得他浑身颤抖,但他咬着牙,将淤泥和江水的腥味全部冲掉。
擦干身体,换上干爽的睡衣,他蹑手蹑脚地拉开卫生间的门。
客厅里一片漆黑。
叔叔和路鸣泽的房门紧闭着。
婶婶的房间里传来了雷鸣般的鼾声。
路明非没有立刻回房里睡觉。
他的目光,穿过黑暗,落在厨房的方向。
犹豫了三秒钟,他像一只狸猫,赤着脚,一步一步贴着墙,溜进了厨房。
缓缓拉开冰箱门。
“嗡——”
冰箱压缩机启动的轻微声响。
路明非浑身一僵,屏住了呼吸。
万幸,婶婶的鼾声没有停。
他借着冰箱里的冷光,疯狂地搜寻。
给路鸣泽留的进口牛奶。
婶婶的面膜。
一排鸡蛋。
在冷藏室的中层,他看到了目标。
一包已经拆封的进口烟熏三文鱼。
这是婶婶用来配吐司当轻奢早餐的,或者路鸣泽的营养加餐。
那些橙红色的鱼片边缘泛着油脂的光泽,在冷光下显得无比诱人。
路明非的喉咙狠狠地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时间犹豫,也顾不上什么体面,伸出手掀开包装的薄膜,手指颤抖着捏起几片油滑冰冷的鱼片,塞进了嘴里。
几乎来不及咀嚼,他就将那股带着烟熏味和油脂香气的冰冷鱼肉吞了下去。
一片,两片……
冰冷的鱼片滑入胃中,那股可怕的饥火才终于被压下去了一点点。
他不敢多拿。
这种昂贵的进口食品,婶婶心里是有数的。
一包总共就那么二三十片,数量一下子少太多,明天早上摆盘时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忍着再抓一片的冲动,又飞快地拿了两个生鸡蛋,直接打在嘴里,仰头吞了下去。
一股腥甜的铁锈味冲上鼻腔。
但他不在乎。
因为他能感觉到,食物正在化作一股最原始的热流,迅速地补充着他近乎枯竭的身体。
最后,他将三文鱼放回原处,甚至细心地将剩下的鱼块摆了摆,伪造成还剩很多的假象。
心里估摸着,以自己吃的那点数量,婶婶应该也只会认为是路鸣泽昨晚多吃了一点,不会太过在意。
他也就稍稍放下心来,小心关上冰箱门,退出厨房,回到房里。
一夜无话。
第二天清晨。
路明非是被客厅里婶婶尖锐的叫骂声吵醒的。
“路鸣泽,你又乱动冰箱,跟你说了多少次,那三文鱼是早上配吐司的,你看看,你看看,被你抓得乱七八糟,这还怎么摆盘?”
路明非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睁开眼,天光大亮。
他甚至来不及去感受练功一夜后的身体变化,满脑子都是被糟糕被发现了。
“什么啊,我昨晚没吃啊?”路鸣泽含糊不清的声音从卫生间传来。
“你还敢顶嘴!”婶婶的音量又高了一个八度,“不是你吃的,难道是这个家遭贼了?就你喜欢吃这个,跟你爸一个德行,吃东西没个吃相。”
“哦,那可能是我梦游吃了。”路鸣泽满不在乎地回了一句。
“你!”
婶婶被噎住了,转而开始骂骂咧咧地抱怨物价有多贵,路鸣泽有多不省心。
躺在床上的路明听到这里,放下心来。
在这家,一切昂贵进口的,需要品味的食物,都默认是路鸣泽的。
他路明非绝对不能动,也不会动。
所以,婶婶误会路鸣泽也是很符合逻辑的。
路明非放心的从床上爬起来。
也是这个时候,他这才感觉到身体的异样。
酸痛。
前所未有的酸痛,仿佛全身上下的骨头都被拆开重组过一遍。
尤其是双腿,大腿和小腿的肌肉群在微微颤抖,这是过度劳累的后遗症。
但在这股酸痛之下,又有一种奇异的充实感。
让他感觉,昨晚没白练。
起床,穿衣,刷牙洗脸,走到餐厅。
“醒了,还知道醒?”婶婶正在煎蛋,听到动静,头也不回地刺了一句,“杵在那干嘛,等着我请你上桌吗?”
路明非低着头,默默地拉开椅子坐下。
“妈,我的三文鱼呢?”路鸣泽顶着个鸡窝头走过来。
“吃吃吃,就知道吃,昨晚被你糟蹋了,没剩几片,我全吃了,没你的份。”婶婶没好气地把一盘煎蛋拍在桌上。
路鸣泽切了一声,也不在意,拿起牛奶。
路明非安静地啃着他的白面包,仿佛昨晚那个在冰箱前犯罪的人,根本不是他。
吃饱喝足,背起书包。
“叔叔婶婶,我上学去了。”
“嗯。”叔叔翻过一页报纸。
婶婶没理他。
路明非走出家门,深秋的冷空气扑面而来。
他下意识地呼出了一口气。
一道淡淡的白雾,从他口中笔直地射出,在空中持续了约莫一秒才缓缓散开。
“滴——学生卡。”
路明非面无表情地刷了卡,挤上早高峰的公交车。
车厢里一如既往的拥挤。
他刚挤上去,车门就在他身后嘶哑地关上了。
没有座位。
这在意料之中。
路明非抓着书包带,被人群推搡着,挤到相对宽敞的车厢中部。
身前是个提着公文包的大叔,身后是个戴着耳机听歌的女生。
他懒得去抓头顶的吊环扶手,只是随意地站着,双脚分开,与肩同宽,低着头,刘海遮住眼睛,一副没睡醒的衰样。
公交车起步。
发动机一声咆哮,车身猛地向前一蹿。
“哎呦!”
“挤什么啊!”
车厢里的人群仿佛多米诺骨牌,齐刷刷地向后倒去。
抱怨声,咒骂声,道歉声此起彼伏。
那个戴耳机的女生猝不及防,惊呼一声,整个人都朝着路明非的后背撞了过来。
路明非还是那个姿势,低着头,仿佛在打瞌睡。
“嘭。”
一声轻微的闷响。
女生撞在了路明非的背上,预想中的冲击并没有发生。
她感觉自己像是撞在了一堵墙上。
路明非,纹丝不动。
他甚至连晃都没有晃一下。
仿佛那股巨大的惯性,在碰到他身体的一瞬间,就被他脚下的地面吸收了。
女生惊讶地抬起头,只看到路明非那个瘦弱的后颈。
路明非似乎毫无察觉,只是因为背后的触碰,而懒洋洋地往前挪了半步,继续发呆。
车子平稳行驶了一会,右转,驶过一个路口,一个骑电瓶车的人影突然斜地里杀出。
“吱嘎——”
司机一脚急刹车。
刺耳的摩擦声中,整车的人,包括那个刚才紧握扶手的大叔,全都控制不住地向前方涌去。
这是一场小型的灾难。
人们东倒西歪,前排的人被死死压在椅背上,后排的人则像叠罗汉一样挤成一团。
在路明非身后,三四个人挤压着推搡着,撞在他的背上。
那个耳机女生更是猝不及防之下,下意识伸出拉住了路明非的书包。
如此前拉后推,连扶手都没抓的路明非依旧站着不动。
他的双膝微弯,练习了无数次的马步姿势,已经成了他身体的本能。
所有涌向他的冲击力,都被他用一个微不可察的沉腰转胯,顺着双腿,牢牢地钉进了车厢的底盘。
“搞什么啊!”
“会不会开车!”
……
车厢里乱成一团,大家重新站稳,纷纷怒骂。
那个死死抓着路明非书包才没有前扑的耳机女生,此时也总算是缓过劲来。
她的脸颊刷的一下全红了。
一半是刚才的惊魂未定,一半是抓着一个陌生男生的书包不放的尴尬。
“啊,对、对不起,我……我刚才……谢谢你!”
她触电般松开手。
因为紧张,声音都有点结巴
她是真心实意的感谢。
她很清楚,如果不是抓住了男生这个锚,她刚才绝对会摔得很难看。
路明非被她拉得转过半个身子,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依旧是没睡醒的模样,仿佛在奇怪她为什么道歉和道谢。
“哦,没事。”
他应了一声,转回身,继续低头看地板,一副别打扰我睡觉的架势。
可他越是这样,女生反而越是好奇。
她摘下耳机,音乐声戛然而止。
实在是她刚才几乎把全身的重量都挂在了他身上。
她没有摔倒,全是因为他。
可是她忍不住看了一眼他插在校服兜里的双手,又看了看离他半米远,他根本没碰的吊环拉手。
她顺着他空荡荡的校服裤腿往下看,他的双脚就像用胶水粘在了地板上,在刚才那场灾难中,连位置都没挪动过一厘米。
她再看看路明非那瘦弱得甚至有些单薄的后背,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他怎么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