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后,路明非没有回家,在学校附近的小饭馆解决晚饭,然后找了个网吧待着,磨蹭到晚上七点。
这个时间点,教学区和体育馆这边早就没人了。
他背着书包,轻车熟路地翻过学校的侧门围墙,借着夜色,悄悄溜到了游泳馆。
月光下,游泳馆静悄悄的。
路明非心中兴奋,跑到大门前。
然后他愣住了。
一把粗大的U型锁,和一条更粗的铁链,将玻璃门锁得死死的。
路明非不死心,绕着游泳馆找了一圈,所有的窗户和侧门,全都在内部锁死,或者同样挂着锁。
他现在的力气是比以前大了不少,但他还没自大到能徒手掰断这种特制防盗锁,就算能,那动静也太大了,明天学校肯定会炸锅。
潜回学校游泳馆练功的计划,失败。
路明非有些失望地从学校里翻了出来。
夜风微凉,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电子表,还不到七点半。
一想到这么早回去要面对叔叔婶婶那张冷漠的脸,和路鸣泽可能存在的嘲讽,他就一阵烦躁。
背着书包,他沿着马路百无聊赖地走着。
不知不觉,走到了江边。
宽阔的江面在月光下波澜不惊,远处大桥上的灯光连成一条璀璨的线。
路明非坐在江边的台阶上,看着脚下拍打着堤岸的江水。
一个念头忽然从脑海中闪过。
水里练功,这里不就到处都是水吗?
而且,游泳池的水是死水,可江水是活水。
潜龙勿用,龙潜于渊,这江水,不比那小小的游泳池更像是渊吗?
路明非的心脏砰砰跳了起来。
他立刻起身,沿着江岸往下游走。
他需要找一个绝对没人的地方。
走了大概十几分钟,他穿过一片芦苇荡,找到了一个废弃的旧码头。
这里远离主干道,荒草丛生,平时根本不会有人来。
完美!
路明非观察四周,确认无人后,迅速脱掉校服和鞋袜,只留一条短裤。
十月的江水已经很凉,他打了个哆嗦,但还是咬着牙,一步步走进了没过膝盖的江水里。
淤泥很厚很滑,脚下的触感很糟糕。
一脚下去,无数浑浊,大大小小带着腥臭的水泡冒上来。
不免让他疑心,里面会钻出一条蛇来。
如此,心里乏着毛,他终究是走到了齐胸深的江面处。
“呼……”
望着黑黢黢的江面,他深吸一口气,试着站稳。
却发现江水虽然表面平稳,但水面下却暗流涌动,一股股力量不断冲击着他的下盘。
加上淤泥的影响,想要站稳脚跟,可比游泳池里难多了。
不过他已不是毫无经验的小白,开始调整自己的马步,将身体的重心压得更低,试着将双脚像水泥桩子一样深深扎进水底的淤泥里。
稳住了!
路明非心中一喜,立刻凝神,缓缓拉开降龙十八掌的起手式。
只是一旦动起来,就因为不知深浅的淤泥,或是右脚陷得比左脚深,或是左脚陷得比右脚深,反正整个重心很容易就歪掉。
加上这江水是活的,就像有一个永不疲倦的对手,始终从上游方向一下一下地推着他往下游漂去。
在游泳池里好不容易练出来的那点协调感,在这里荡然无存。
他试着摆出潜龙勿用的架势,缓缓推掌。
才刚一抬手,重心就因为淤泥的滑动而失衡,江水的推力顺势而来,他整个人一个趔趄,狼狈地朝下游栽倒,手忙脚乱地扑腾了几下才重新稳住脚跟。
有点难啊。
路明非意识到,在这江水里,在没学会站稳之前,谈论任何招式都是白费。
一念及此,他深吸一口气,不再去想什么掌法。
就做一件事。
站桩!
双脚分开,重心下沉,将双脚的脚趾微微蜷曲,像树根一样努力扎进冰冷的淤泥里,去找更坚实的触感。
江水一下一下地推他。
淤泥很滑,让他的脚踝总是在晃动。
他把所有的意念都集中在下盘,一次又一次地调整着自己的重心,去对抗那股恒定的推力。
五分钟……十分钟……
他的双腿从酸麻变得如同灌铅,每一次水流的冲击都让他摇摇欲坠。
但他渐渐找到了一个极其微妙的平衡点。
他不再是硬抗水流,而是学着将水流的推力,通过马步和微沉的腰胯,均匀地导向扎在淤泥里的双脚。
他成了一块有根的,能立住的石头。
“就是这种感觉。”
路明非心中一动,找回了在游泳池里的那种人水合一的协调感。
稳住下盘之后,他试着再次抬起手臂,推出潜龙勿用的架势。
他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向前推出右掌。
这一次,他没有摔倒。
在江水恒定的推力下,在淤泥的滑动中,他凭借着对平衡的极限控制,笨拙但完整地打完了一式潜龙勿用的动作。
这点进步虽然很小,但这对他而言,不亚于在星际争霸里打赢了一场决赛。
他成功地在活水中,找到了自己的平衡。
……
如此,路明非沉浸在降龙十八掌中,练得如痴如醉,完全忘记了时间的流逝。
直到一阵低沉如雷的轰鸣,穿透水流声,震动他的耳膜。
路明非的动作一僵,豁然惊醒,缓缓扭过头,看向江心。
一艘夜航的江面货轮,正在江心的主航道上驶过。
高高的驾驶舱亮着温暖的黄光,甲板上的探照灯投下两道刺目的白色光柱,将前方的黑暗江面切开。
路明非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着上身,瘦弱的排骨胸膛在冰冷的江水里瑟缩,渺小得像一根被水流冲刷的芦苇。
“呜——”
又是一声例行鸣笛,狠狠震在路明非的胸口。
路明非猛然回神。
糟了!
他心头一紧,急急忙忙地爬上岸,从书包里掏出手表,屏幕上的荧光让他倒吸一口冷气。
十二点零一分。
完了,回去肯定又要挨骂了。
路明非有些沮丧,匆匆穿上衣服鞋子,提起书包就跑。
跑了一阵子才发现,胃里像是有把火在烧,四肢都有些发软。
如果不是精神异常亢奋,他都怀疑自己是不是三天三夜没吃饭了。
如此,他一路走走停停,走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回到小区楼下。
站在家门口,他颤抖着手,掏出钥匙。
插进锁孔,转动。
“咔哒。”
锁芯转动了半圈,被卡住了。
路明非的心一凉。
被反锁了。
是婶婶,她习惯睡觉前把门反锁。
完蛋了。
路明非站在门口,僵立了几秒钟,最后还是抬起手,轻轻地敲了敲门。
“笃,笃笃。”
没有回应。
屋里一片死寂。
他咬了咬牙,加大了点力气。
“笃笃,笃笃笃。”
“婶婶,叔叔,开下门?”他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还是没有动静。
路明非的心越来越沉,他甚至在想,今晚是不是要在楼道里过夜了。
他握起拳头,正犹豫要不要再敲,里面突然传来了怒气冲冲的声音。
“谁啊!”
紧接着,是拖鞋啪嗒啪嗒走过来,以及插销被哗啦一声粗暴拉开的刺耳声响。
门一下被拉开。
婶婶穿着睡衣,头发凌乱,睡眼惺忪,但脸上满是压抑不住的怒火。
她一看到站在门口,头发还在滴水的路明非,那股怒火蹭地一下就爆了。
“路明非!你看看现在几点了!!”
婶婶的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尖利。
“你死哪去了,啊,快一点了,你当这里是旅馆吗,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
“我在同学家。”
“同学家?”婶婶气笑一声,打断了他,“你哪个同学家能让你待到这个点,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你看看你这身,掉河里了,你去打架了还是去偷东西了?”
“我没有。”
“没有什么,你还敢顶嘴?我们一家人全睡了,你叔叔明天还要上班,鸣泽明天还要上学,全被你吵醒了,你安的什么心啊你?”
婶婶的音量又高了一个八度。
“你这个丧门星,白吃白喝我们家的还不够,现在还学会夜不归宿了是吧?”
“滚进来!”
婶婶一把将路明非粗暴地拽了进来,猝不及防的路明非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玄关。
“一身的臭味,你这个月的零花费全扣了。还杵在这里做什么,赶紧滚去洗澡,不洗干净不准进房间,还有,给我小声点,别吵到鸣泽。”
“砰!”
房门被婶婶用力摔上。
路明非站在漆黑的客厅里,叔叔和路鸣泽的房间门都紧闭着,没有一丝动静,显然婶婶刚才只是在夸大其词。
他低着头,默默脱掉鞋子,赤着脚,走进卫生间,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