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那些年 第六章 一个人的江湖

每个人都有一个大侠梦，总幻想着有一天能够仗剑天涯，策马江湖，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可是真的当你遇到了，真的当上了游侠，要钱没有，要吃的没有，抢不得，也夺不得，事情往往没有你想象得那么浪漫，赵匡胤现在就面临着这样的尴尬。

按照常理，应该说赵匡胤属于问题青年，你砸了皇帝的场子，破坏国家公共设施，就是跟国家对抗，属于违法犯罪，国家自然会画影图形（凭想象画出来的），发下海捕文书，围追堵截。

他不敢走大路，专走荒道小径，基本上都是晓行夜宿，每天陪伴赵匡胤的就是朗月残星，日出日落，为了打发无聊的时间，他把能诵得出的什么歌儿、曲儿，一边走一边唱。

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

又疑瑶台镜，飞在青云端。

仙人垂两足，桂树何团团。

白兔捣药成，问言与谁餐？

一天傍晚，走了一天的路的赵匡胤，躺在一座破庙的供桌上，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半夜里，忽然被一阵子的吆大喝小掷骰子的声音吵醒，他睁开惺忪的睡眼，定睛一看，原来外面有四个人在油灯下赌钱，上头还坐着一个纱帽圆领的抽头监赌。

赵匡胤觉得奇怪，怎么当官的还在这里设赌，发不义之财，这朝廷真是没救了。走了这几日，盘缠也花得差不多了，也想过来赢几两花花。

他跳下供桌，扒开两个瘦削的肩膀，把脑袋挤进来。原来是掷骰子比大小，自己在东京没少玩过。

没看两把，他就直接参与进来。前几把他都是赢，这四个人的钱被他赢去了大半，紧接着又都输了回去，不但折了本钱，还欠了不少赌债。

赌博赌薄，越赌越薄。他押上盘龙棍，就想翻本赌个大的，结果还是输了。

五个人都跟他要钱，赵匡胤急眼了，“奶奶个熊的！想跟我赵匡胤要银子，那是不可能的，你们也不打听打听，我是谁？要真想要，就等着日后，跟我重孙子要吧！”

四个人不依不饶，誓必要赵匡胤付银子，那抽头监赌的跳将起来，撸袖子跺脚，像是要来动手。

正在争吵不休，就听得附近人家的大公鸡咯咯咯地叫起来，这五个人顿时神色慌张起来，捧起银子，呼哨一声，眨眼之间，都四下撤了，破庙顿时又恢复了冷清。

赵匡胤坐在地上，呆呆的发愣，他捡起盘龙棍，怎么回事，这都是些什么鬼？

这五个人是人是鬼，赵匡胤始终也没搞清楚。说书的把他们定性为这破庙当值的鬼差，赵匡胤这次赌钱，赌输的银子，还真是在重孙子时候还的，总之是传得比较神。

后来五鬼转世托生为人，监赌抽头的投生为秦桧，另外四鬼投胎到了金国。

赵匡胤的重孙徽宗皇帝继位后，半壁江山就被大金占去了，秦桧官居宰相，一边讨好大金，打压忠良，一边议和，割地赔钱。

徽钦二帝，客死异乡，北宋灭亡，南宋朝廷只能偏居临安，大宋再也回不到从前的荣耀与风光。

因果报应，丝毫不爽，出来混是要还的。这就是赵匡胤今日赌钱输掉的结果。当年，苗广义告诫他，“遇鬼休把钱来赌”，早被赵匡胤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赵匡胤好赌，曾经跟很多“活闹鬼”（大活人）赌钱，而且赌输了是真的。后来被演绎成与“死鬼”赌钱，或许是要说明这真龙天子本来就不是一般人吧，非一般人物，这赌钱的对象也要“非人”才能与之匹配，方显其身份不俗。

◆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

饥餐渴饮，天亮即起，晚来投宿，赵匡胤在路上走了月余，这天午时已过，赵匡胤觉得又饥又渴，肚子咕咕直叫。此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四下望去，远处的坡上好像是个瓜棚。

他紧了紧腰带，打起精神，向棚子走去。果真是一片西瓜地，满地的西瓜，绿油油的喜人。瓜棚下坐着一位须发半白的看瓜老汉，看着有些慈眉善目。赵匡胤来到瓜棚前，拱手施礼道：“老伯，有熟的瓜，帮忙称上一个来吃。”

老汉走到田里，挑了一个大点的西瓜，拿称称了，摆到小桌上，用刀切好，伸手道：“壮士，您请慢用。”

赵匡胤开始狼吞虎咽，大快朵颐。老汉在一旁也不多话，摇着蒲扇乘凉，不时地看看吃瓜的匡胤。

片刻功夫，一个十多斤的大西瓜，就进了赵匡胤的肚皮。他抹了抹嘴，对老汉道：“老伯，这瓜多少钱，我给你银子。”

老汉道：“过路的，口渴了吃个瓜，不收钱。”

匡胤诧异道：“种庄稼的，挣的是辛苦钱，哪有不给钱的道理？”

老汉道：“如果壮士着实要给，那就给一文钱吧。”

赵匡胤摸遍周身，钱袋子却不知哪里去了，他记得自己还有十多文，明明挂在腰下，现在却空空如也。是掉了，还是路上被人顺了去，真是急死个人。

赵匡胤从未做过吃白食的事，尤其面对一位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老人，更不敢有丝毫造次。一文钱难倒英雄汉，赵匡胤顿时满脸通红，汗珠子噼里啪啦的往下掉，不知所措。

匡胤站起身来，抱拳施礼道：“老伯，俺钱袋子找不到了，一文钱也给不了你，我就把这条盘龙棍押下，抵你的瓜钱。”

老汉摆手道：“这棍子是你安身立命的依仗，老汉我拿来没有用，你只管赶路去吧，一文钱我也不收了，去吧，去吧。”

这条盘龙棍是父亲为自己专门打造的，匡胤心里自然不想给，现在老人这么说，让他更是无地自容。他站在那里，不知说什么好。

老汉道：“当今世道不太平，老汉我年轻时也想为黎民苍生多做些益事，现在老了，不顶用了，你们这一辈后生，如果有心，就多为天下芸芸众生博一个好的前景吧。好了，赶你的路去吧。”

赵匡胤深施一礼道：“前辈之言，晚辈定当铭记在心，瓜钱先欠下，有情后补，老伯之恩，容后再报！”

匡胤拜别瓜田老汉，沿着关西大道继续前行。

后来，赵匡胤得了天下，自称武德皇帝，意思是自己要做一个有武有德、善良仁慈的好皇帝，这和瓜田老汉的教诲，或许有莫大的关系。

他派人来寻老汉，老汉已作古，匡胤厚赏了老汉家人。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和瓜田老汉的事迹，在大宋朝广为流传。

◆ 悲情两脚羊

这一天，赵匡胤路过昆明寨，碰上两位劫道的山大王，董龙董虎兄弟俩。

赵匡胤一报姓名，慌的俩兄弟赶紧跪地磕头。口称：“主公！”

赵匡胤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一问才知道，原来是小道长苗广义，半个月前路过此地，就告诉过二人，有真龙天子不久会打昆明寨路过，让他们好生招待，日后方能搏个好的前程。

看来，这兄弟俩是把自己真当成未来的真龙天子了。看看自己衣服脏兮兮的，肚子空瘪瘪的，赵匡胤心想：这世上哪里有这么衰的真龙天子？

在两位山大王和众喽啰前呼后拥之下，赵匡胤被请上山来。

大寨主董龙宣布，要用“两脚羊”给赵匡胤下酒。羊都是四只脚的，怎么会有两只脚的羊，匡胤觉得奇怪，就让人带来一观。

众喽啰把“两脚羊”带上来，这哪里是什么“羊”，分明就是一个年纪在十五六岁的书生，大活人一个。

书生被绑着两手，带上堂来，浑身瑟瑟发抖。

把人当做食物这件事，在五代时期甚是流行，有个将领叫赵思绾，好食人肝，又好以酒吞人胆，部队缺粮，他就命令部下，抓些妇女和儿童来充当军粮，每次犒赏三军，就会屠杀几百个无辜的百姓。年景不好的时候，为了活命，民间也会发生易子而食的事情。对赵匡胤这位初出茅庐的年轻后生来说，吃人这事，他是打死也不会干的。

书生名叫张桂英，家住张家庄，父名张天禄。匡胤问明情况，就向两位山大王求情，要求把这位书生放回家，董龙董虎虽然极不情愿，但是现在“主公”都发话了，哪敢抗命不遵。连忙吩咐下去，给书生松绑。

书生倒头下拜，感谢赵匡胤的救命之恩。赵匡胤让董氏兄弟派人将张桂英送回张家庄，他们继续喝酒。

在山寨逗留几日，赵匡胤决定出发前往复州（今湖北仙桃市）。复州防御使王彦超，曾做过父亲赵弘殷的属下，他想到那里谋个差事，既能安身，也能养活自己。

密布的乌云，迟早会酝酿出一场大雨。他紧走慢跑，赶至一大户人家的门廊下，差点被淋成个落汤鸡，赵匡胤边擦拭被雨水打湿的衣物，边端详门上的雕花和纹饰。

这时，听到响动，一个家丁打开门，向外探了探头，见到赵匡胤方面大耳，仪表堂堂，很像自家小姐提及的那位救命恩人，就斗胆问了一句：“阁下可是东京来的赵公子？”

匡胤感到非常好奇，这地方怎么会有人认识自己？他点头应道：“是的，在下就是赵匡胤。”

家丁惊喜道：“真的是赵公子！快里面请，你可是我家小姐的救命恩人，我们老爷和小姐常提起您呢！”说着，家丁打开大门，向里面大声喊道：“老爷！老爷！有贵客到了……！”

家丁将赵匡胤带到客厅，原来这里就是张家庄，先前被赵匡胤救下的书生，其实是张员外的千金小姐。那日，张桂英女扮男装外出游玩，被昆明寨的喽啰给截了，还好遇到赵匡胤，捡回一条命。

宾主相见，匡胤报过姓名，张员外甚是高兴，他吩咐下人沏上好茶，招呼婆子让小姐张桂英前来和匡胤相见。

一会儿功夫，身着绿萝裙的张桂英就在婆子们的陪同下，走进厅堂。换成女装的张桂英，亦是花容月貌、楚楚动人，一见到赵匡胤，张桂英立即眼眶湿润起来，她上前深施一礼，道：“恩公在上，请受奴家一拜。”赵匡胤赶忙起身道：“小姐，这使不得，快快请起！”

一个含情脉脉想着报答，一个天涯流浪孤苦无依，两位年轻人四目相对凝视的那一刻，让张员外打定了一个主意，他要把自己的爱女嫁给赵匡胤，让眼前这位恩人成为自己的乘龙快婿。

想到这里，张员外赶紧吩咐下人大摆筵宴，他要好好款待赵匡胤。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张员外说出自己的想法，愿意把小女张桂英嫁与赵匡胤，成就百年好合。

也是天公作美，也是命里该有这份姻缘，赵匡胤此时穷途末路，举目无亲，逢此姻缘，觉得能在此先落个脚，那是最好不过了，就答应招赘为婿。古时的男子，也时兴娶个三妻四妾的，因此赵匡胤这第二段婚姻，也是受法律保护的，准确地说，他现在叫纳妾，正妻仍然是贺金蝉。

张员外让人看了黄历，恰好今天就是黄道吉日，于是就让下人准备好喜衣喜服，灯烛果子，处处张灯结彩，贴上大红囍字，当晚，小两口就在堂前拜了天地，进了洞房。

在张家庄，赵匡胤总算是能安顿下来了，结束了睡破庙、饿肚子的流浪生活。

莲叶何田田，水上鸳鸯浴。稻花香里风光好，东京世子他乡老。夫妻二人相亲相爱，甜蜜无比。闲暇时刻，匡胤也会陪着张员外下下棋，喝喝小酒，晚间，匡胤更是要习练武艺，无有一日放逸。

人的命天注定。

几个月后的一天，张小姐和丫鬟在假山旁玩耍，一不小心，滑了一跤，头撞在青石上，顷刻间就香消玉殒了。

该是张小姐福薄命浅，否则，赵匡胤登基之后，起码也得封妃荫祖。

翁婿二人凄凄楚楚，痛哭不止。张员外倾其财力，请来和尚念了几部《地藏经》，办了几日的超度法会，又作了斋僧，才将女儿下葬。

匡胤在张家庄已是无有牵挂，没啥留恋的了，他安慰了岳父几日，又踏上了去复州的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