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只缓缓驶入广州港,珠江口浑浊的江水与咸腥的海风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梨花雪——或者说,此刻更接近她灵魂本质的“李华”,独立船头,斗笠下的目光穿透薄纱,贪婪而又带着近乡情怯的忐忑,望向这片既熟悉又陌生的土地。
码头上人声鼎沸,脚夫吆喝,商贾云集,各式各样的船只桅杆如林,其中不乏高鼻深目的西洋商船。岭南特有的湿热空气裹挟着香料、茶叶、汗水和隐隐的鱼腥味,构成了一幅充满活力的、属于明朝末期的南国市井图。
“终于……到了。” 她在心中默念,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与悸动在胸腔中涌动。这是她前世血脉的源头,是刻在灵魂深处的文化故土。然而,理智很快压倒了这片刻的感性。系统冰冷地在她脑海中标注着时空参数,无情地提醒她,此世非彼世,此地,亦非她记忆中的那个“大明”。
在码头办理繁杂的入港文书时,她听到税吏与商人的闲谈,言语间提及北方的战事和朝廷的困境。她不动声色地旁听着,结合之前在海上的听闻,一幅远比她所知历史更加严峻的图景,在她心中缓缓拼凑起来。
随后几日,她以游历和寻药为由,雇了辆马车,缓缓穿行于广州城及周边地区。她看到了市集的繁华,丝绸与瓷器的流光溢彩,也看到了书院里士子们慷慨激昂地议论朝政,痛陈时弊。
在茶楼,她听到有消息灵通的士商压低声音讨论,言及当今陛下并非昏聩之君,甚至可称“励精图治”,试图重整山河。
但更多的,是各种令人窒息的坏消息:“陕西大旱,赤地千里”、“河南飞蝗,颗粒无收”、“江北水患,灾民百万”……“小冰河期” 这个属于她现代认知的词汇,此刻化作了眼前人们脸上具体的愁容与话语中沉甸甸的绝望。
她看到官府在施粥,但粥棚前拥挤的灾民队伍望不到头;她听到有北地来的商人痛心疾首地说,朝廷并非不救,而是“国库空虚,处处要钱,辽东的窟窿填不满,内陆的灾情扑不灭”。
心中的感慨与冰冷分析:
“可惜了……真是可惜了。”她漫步在依旧歌舞升平的广州街道,内心却一片冰凉。“纵使皇帝有心振作,勤勉有为,可面对这席卷整个北半球的气候剧变,接连不断的大旱、蝗灾、严寒……这分明是王朝周期律叠加了地狱难度的天灾。人力,如何能与天象抗衡?”
她想起了前世所知的南明历史,一股更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而且,就算熬过了北京,还有南京,还有西南……可到了那时,敌人兵临城下了,那群人想的不是一致对外,而是争权夺利,内斗不休!
弘光、隆武、永历……一个个短命朝廷,都在重复同样的悲剧。时也?命也?或许,是气数已尽,是沉疴难起吧。”
目光所及,广州城似乎依旧沉浸在商贸带来的财富与安逸之中。达官贵人的画舫在珠江上悠游,笙歌不断;酒肆茶馆里,依旧充斥着谈论风月与生意的笑语。这片岭南之地,因地理之便,暂时隔绝了北方的烽火与惨状,仿佛乱世中的桃花源。
但梨花雪却清晰地感受到,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危机,正如同岭南夏日暴雨前的闷热,沉沉地压在这片“净土”之上。北方的战火、流民的南迁、朝廷加派的饷银、以及西洋人越来越频繁的叩关与试探……所有这些,都像是一把把悬在头顶的利剑。
“这表面的繁华,还能维持多久呢?” 她站在越秀山上,俯瞰着整个广州城,心中充满了悲悯。“眼前的车水马龙,亭台楼阁,很快……很快就要被更汹涌的血与火淹没了吧。不仅仅是岭南,整个江南的杏花烟雨,终究敌不过来自关外的铁蹄。”
她拉低了斗笠,转身融入街道的人流。故国的衰亡近在眼前,而她,一个身负鬼躯、被系统与世界本源束缚的异类,甚至连出手干预的资格都没有。
这份清醒的认知,比单纯的悲伤,更让她感到刺骨的寒冷。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扮演好“寻找彼岸花”的角色,在这片即将沉沦的土地上,为自己,也为那些她在意的人,寻找一条渺茫的生路。前路漫漫,黑暗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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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花雪的北上之路,并非坦途。她刻意避开了相对安稳的官道,更多地穿行于丘陵、乡野与饱受战火摧残的边缘地带。系统生成的“寻找彼岸花”幻境,如同一个精密的滤网,将她沿途所见的大部分人间惨状都过滤、美化,只向无限城那头传递着“艰苦跋涉”、“深入不毛”、“偶有所得但尚需验证”的片段。
她看到了被焚毁的村庄,焦黑的土地上只剩下断壁残垣,空气中弥漫着久久不散的焦糊与血腥味。她看到了荒野中无人收敛的尸骨,有的身着明军号衣,有的则是普通百姓的粗布麻衫,皆成了豺狼乌鸦的食物。她听到了流民口中关于“鞑子兵”凶残的哭诉,也听到了对朝廷官兵纪律败坏、劫掠如匪的控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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