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那位神秘“同类”的短暂相遇,如同一颗投入古井深处的石子,在陆深那潭早已冰封的死水中,激起了连绵不绝、难以平息的暗涌。驾车返回星曜总部的路上,他双手紧握方向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城市的喧嚣与流光溢彩的街景从他眼前飞速掠过,却无法在他空洞的眼底留下任何痕迹。他的全部心神,都被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对视所占据。
那张超越性别的、精致却死寂的面容,那双琥珀色瞳孔中一闪而过的震惊与戒备,还有那萦绕不散的、熟悉的药妆与抑制剂的气息……这一切都像烙印一样,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脑海里。每一个细节都在疯狂地叫嚣着一个事实:他遇到了一个同类!一个和他一样,被某种力量从内到外彻底改造、囚禁在华丽皮囊下的灵魂!
“我不是一个人……”这个念头带着一种尖锐的刺痛感,反复冲击着他麻木的神经。一直以来,他都将自己视为一个孤立的、畸形的存在,在绝望中被迫接受独一无二的悲惨命运。这种极致的孤独,某种程度上,也是他的一种扭曲的自我保护——因为唯一,所以无需比较,无需期待,也无需……羞愧。可现在,这层自欺欺人的外壳被无情地击碎了。原来,在这座城市的阴影下,还存在着其他和他一样,被剥夺了本来面目、像提线木偶般活着的“作品”。
这种认知带来的冲击是毁灭性的。首先涌上心头的,并非他乡遇故知的喜悦,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灭顶的恐惧。如果存在其他“木兰”,那么“木兰计划”的规模有多大?渗透有多深?李宛和星曜对此到底知情多少?自己这个“叛逃者”的身份,是否比想象中更加危险?那个“同类”的眼神中的戒备,是否意味着他背后也有一股强大的势力?这次偶遇,是纯粹的意外,还是……某种试探或陷阱?
恐惧之后,是一种铺天盖地的、令人窒息的悲哀。为自己,也为那个仅有一面之缘的“同类”。他们本应是拥有各自人生的独立个体,如今却成了被批量生产、随意改造的“物品”。对方的眼神如此死寂,可见其内心的荒芜,恐怕并不亚于自己。他们就像被摆放在不同橱窗里的、造型各异却内核相同的玩偶,隔着冰冷的玻璃,无声地对望着彼此的悲惨。
然而,在恐惧与悲哀的深处,一丝极其微弱、却顽强燃烧的“好奇”之火,悄然点燃了。那个“他”是谁?叫什么名字?为谁服务?经历过怎样的改造过程?他现在……过着怎样的生活?是否也像自己一样,彻底放弃了反抗,安于被囚禁的命运?还是……在他那死水般的眼神之下,也隐藏着不为人知的挣扎或……秘密?
这种“好奇”,对于早已将自我意识压缩到极致的陆深来说,是一种久违的、危险的“活性”。它像一株毒草,开始在他冰封的心田里悄然滋生,试图撬开坚硬的冻土。
回到办公室,陆深强迫自己恢复平静,将画作交给李宛。李宛正忙于处理文件,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点了点头,便让他出去了。陆深恭敬地退出,回到自己的工位,但整个下午,他都有些心神不宁。处理邮件时敲错字符,倒水时差点烫到手。那个“同类”的身影,总是不受控制地浮现在眼前。
他试图回忆更多细节。那家画廊……极其私密,客户非富即贵。对方能出现在那里,身份定然不简单。那身剪裁合体的炭灰色西装,看似低调,但面料和做工绝非普通品牌,透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奢华。还有那种气质……冰冷、疏离、却又带着一种被精心雕琢过的、近乎艺术品般的高雅。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的潜伏者该有的样子,更像是一个被长期“圈养”在极高层次环境中的……“珍藏品”?
一个大胆的、近乎疯狂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要不要……试着查一下?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打了个寒颤。窥探李宛势力范围之外的秘密,是极其危险的。尤其是涉及可能存在的其他“木兰”,这很可能触碰到李宛的逆鳞。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可是……那股想要了解“同类”的渴望,如同毒瘾般啃噬着他的理智。这可能是他了解自身处境、窥探那个神秘计划冰山一角唯一的机会。这种诱惑,对于在黑暗中孤独行走了太久的他来说,太大了。
下班后,陆深没有直接回公寓。他驱车在城市中漫无目的地行驶,最终将车停在了离那家画廊几条街外的一个僻静处。他坐在车里,透过车窗,望着远处画廊那扇低调的大门,内心进行着激烈的天人交战。
理智在疯狂地警告他:回去!忘记今天的一切!继续做你安静的金丝雀!好奇心会害死猫!
但那个“同类”死寂而美丽的眼睛,却像磁石一样吸引着他。那种深不见底的孤独感,与他产生了强烈的共鸣。他无法就这样转身离开,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最终,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冲动,混合着那丝微弱却顽固的“好奇”,压倒了对危险的恐惧。他深吸一口气,拿出那个用于紧急联络的一次性加密手机,手指颤抖着,发出了一条极其简短、经过多重加密的信息。收件人,是那个他以为永远不会再主动联系的号码——张瑞。
信息的内容只有一行经过伪装的代码,大致意思是:今日午后,墨韵画廊,遇一特殊目标,气质非凡,疑是“同类”。求安全渠道,查其背景,万分谨慎。
信息发出后,陆深将手机卡取出,折断,扔进了路边的下水道。他靠在椅背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既有冒险的刺激,更有巨大的后怕。
他知道,自己可能打开了一个潘多拉魔盒。这次窥探,可能会引来杀身之祸,也可能会让他看到更黑暗、更绝望的真相。
但无论如何,那潭死水,已经被彻底搅动了。暗影相照,心湖惊涛。陆深这只被拔去了利爪和羽翼的鸟儿,在无尽的囚禁中,第一次,主动将喙伸向了笼子的缝隙之外。等待他的,是自由的微光,还是更深的炼狱?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从看到那双同样死寂的眼睛起,他再也无法回到过去那种绝对麻木的“平静”之中了。
喜欢红装谋谍请大家收藏:(www.071662.com)红装谋谍小米免费小说网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