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装谋谍 第101章 镜像偶遇 死水微澜

陆深的生活，如同一潭被抽干了所有生机、连一丝涟漪都无力泛起的死水，在一种极致的、近乎非人的平静中缓缓流淌。他彻底接受了“物”的身份，将自我意识压缩到近乎虚无，像一台精密设定、永不出错的仪器，完美地执行着“陆深”这个角色的所有程序。这种状态，带来一种扭曲的安宁，也带来一种彻底的孤独。

然而，命运似乎并不打算让他如此彻底地沉溺于这片意识的荒漠。一个看似平常的午后，李宛让陆深去市中心一家极其隐秘、只对极少数顶级VIP开放的画廊，取一幅她早前预定好的现代派画作。这家画廊以极高的私密性和挑剔的客户群体着称。

陆深驾车抵达，报上李宛的名字后，被一位穿着素雅、举止无声的侍者引至一间光线柔和、陈列着寥寥数件艺术品的静室等候。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松木和旧纸张的混合气息，静谧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陆深安静地站在窗边，望着窗外庭院里精心修剪的枯山水，内心一片空茫。

就在这时，静室另一侧的门被轻轻推开，又一位客人被引了进来。

陆深下意识地循声望去，目光与来人的视线在空中不期而遇。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走进来的，是一位年轻……或者，看起来年轻的“男性”。他身材高挑清瘦，穿着剪裁极合体的炭灰色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随意地敞开一粒扣子，露出线条优美的锁骨。他的面容极其俊美，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五官精致得如同古画中走出的仕女，却偏偏生着一道英挺的鼻梁和略显削薄却线条分明的唇，组合成一种超越性别的、惊心动魄的美感。

但让陆深心脏骤停、血液逆流的，不是这惊人的美貌，而是那双眼睛——以及，某种更深层次的、无法言喻的“气息”。

那双眼睛，是漂亮的桃花眼，眼尾微挑，本该是风情万种的，但瞳孔的颜色却极浅，近乎琥珀色，此刻在室内柔和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冰冷的、玻璃般的质感。更让陆深感到窒息的是，那双眼睛里蕴含的神采——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一种被强行剥离了所有鲜活情绪后的、死寂的平静，以及……一种与他自身如出一辙的、经过精密计算和严格控制的……空洞的优雅。

这种眼神，陆深太熟悉了！那是每天在镜子里，他都能看到的、属于自己的眼神！是灵魂被抽空后，只剩下完美外壳的眼神！

几乎是同一瞬间，陆深敏锐地捕捉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极其微弱的、一种特殊的、常用于术后疤痕修复和高级护肤品的药妆气息，混合着一丝几不可闻的、用于稳定情绪的处方药物的清淡味道。这些味道，普通人是绝难察觉的，但对于长期使用、嗅觉被刻意训练得异常敏锐的陆深来说，却如同黑夜中的灯塔般清晰！

更重要的是，对方在看到他的一刹那，那双死水般的眼眸中，极其短暂地、如同触电般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震惊，随即被一种更深的、近乎本能的戒备和警惕所覆盖，但那份震惊的余波，却未能完全掩饰住。

他也是！

电光石火间，这个念头如同惊雷般在陆深近乎停滞的大脑炸响！眼前这个人，这个拥有着超越性别美貌、气质清冷高华的“男子”，极有可能……和他一样！是“木兰计划”的产物！或者说，是某个类似计划的“作品”！

空气仿佛凝固了。两人隔着静谧的空间，无声地对视着。没有言语，没有动作，只有眼神在空气中激烈地碰撞、试探、确认。陆深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微微发凉，一种久违的、名为“惊骇”的情绪，像一条冰冷的蛇，猝不及防地窜入了他死寂的心湖深处，激起了一圈剧烈的、几乎要让他战栗的涟漪！

他以为自己是孤独的，是唯一的异类。却没想到，在这座城市的另一个角落，在另一个华丽的牢笼里，竟然囚禁着另一个相似的灵魂！另一个被剥夺了本来面目、被迫披上精致假面的……同类！

那位“青年”显然也受到了巨大的冲击，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虽然表面上依旧维持着镇定自若的优雅姿态，但微微加速的呼吸和瞬间绷紧的下颌线条，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就在这时，画廊的负责人捧着包装好的画作走了进来，恭敬地递给陆深：“陆小姐，您的画作已经准备好了。”

这声“陆小姐”，打破了室内诡异的寂静，也像一把钥匙，瞬间将两人从那种灵魂对视的震撼中拉回了现实。

陆深迅速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所有的情绪，接过画作，用平静无波的声音道谢：“谢谢。”

他不敢再看对方，转身便跟着负责人向外走去。他能感觉到，那道冰冷而探究的目光，如同实质般钉在他的背上，直到他走出静室，消失在走廊的转角。

坐进车里，陆深紧紧握着方向盘，手心里全是冰凉的冷汗。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撞击着肋骨，发出沉闷的声响。死水般的内心，被这颗意外投入的石子，搅得天翻地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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