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制 第19章 雪泥鸿爪

灵武的冬夜，寒气砭骨。唐御裹紧了略显单薄的官袍，踏着新落的积雪，再次走向城南那座小院。靴子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他手中紧握着那枚骨笛，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院门依旧虚掩，仿佛专为他而留。推门进去，院内积雪未扫，石桌石凳覆着一层素白。康黛娜并未在屋中，而是披着一件厚厚的雪狐裘氅，独自站在院角的梅树下。红梅映雪，暗香浮动，她伸手轻轻拂去一枝梅花上的积雪，侧影在清冷的月光与雪光交织下，竟有几分不真实的孤峭。

听到脚步声，她并未回头，只是淡淡开口：“来了。”语气平淡，听不出那夜星下对酌的余温，也并无朝堂流言带来的疏离，仿佛只是预料之中。

“嗯。”唐御应了一声，走到她身旁不远处站定，呵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我来，是想问问，长安那边的消息……”

“消息送进去了。”康黛娜打断他，终于转过身，狐裘的毛领衬得她脸颊愈发白皙，琥珀色的眸子在雪夜中亮得惊人，“用的是最笨，也最有效的法子——让几个死士，扮作运尸人，混在每日出城掩埋冻毙者的队伍里，将写有咸阳大捷和郭子仪兵临城下消息的绢布，塞在了几具‘尸体’的衣襟里。守城的叛军嫌晦气，检查不严。”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唐御能想象到其中的凶险。死士，意味着有去无回。

“代价不小。”他声音有些干涩。

“价钱包括了他们的安家费。”康黛娜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效果如何，尚未可知。长安如今是座死城，消息传进去容易，发酵开来难。”

唐御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有劳了。”他知道，能做到这一步，康黛娜已然尽力。

两人一时无话，只有风雪掠过枝头的细微声响。气氛有些凝滞。

“朝堂上的事情，我听说了。”康黛娜忽然道，目光落在唐御脸上，带着审视，“戴罪立功？看来你这官，做得并不安稳。”

唐御苦笑一下：“树欲静而风不止。在其位，谋其政，有些事，避不开。”

“你倒是想得开。”康黛娜唇角微扬，不知是赞是讽，“不过，你这次来，恐怕不只是为了问长安的消息吧？”

唐御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直视着她的眼睛：“我想知道，除了长安，你还听到了什么？关于洛阳，关于范阳，关于……回纥。”

最后两个字，他吐得很轻，却让康黛娜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她微微眯起眼：“你听到了什么风声？”

“只是猜测。”唐御道，“郭帅退守咸阳，叛军压力骤减。史思明狼子野心，安庆绪困守孤城，他们绝不会坐以待毙。与外族勾结，引为奥援，并非没有可能。”这是基于历史走向的推断，也是他内心深处最大的隐忧。

康黛娜盯着他看了半晌，仿佛要重新认识他一般，最终，她轻轻吐出一句话，却让唐御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回纥葛勒可汗的使者，半月前，秘密抵达了范阳。”

果然！历史的车轮还是碾向了这个方向！安史叛军与回纥的勾结，将会给这片饱经战火的土地，带来更深重的灾难！

“消息可靠吗？”唐御急问。

“我的人，在范阳亲眼所见。使者队伍规模不大，但护卫精悍，直接住进了史思明的府邸。”康黛娜语气肯定，“双方具体谈了些什么，不得而知。但回纥人贪得无厌，史思明引狼入室，绝非良策。只怕请神容易送神难。”

唐御眉头紧锁，在雪地里来回踱了两步，积雪被他踩得凌乱。“此事必须立刻禀报陛下！需早做防备！”

“你以为陛下会信？”康黛娜冷然道，“仅凭我一面之词，无真凭实据，在那些朝堂诸公看来，或许又是我这胡女与你不清不白，编造出的危言耸听。”

唐御脚步一顿，僵在原地。康黛娜的话，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他刚才因获得重要情报而产生的急切。是啊，在流言缠身的当下，他若贸然呈报如此重大的、且来源“敏感”的情报，只会坐实他与胡商“勾结”的罪名，甚至可能被反咬一口，说他“通敌”、“构陷”。

进退维谷！

看着他脸上变幻的神色，康黛娜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雪夜里带着几分飘渺的意味：“唐御，你现在知道，我为何总是说，能靠得住的，只有自己和手里的刀了吧？”

唐御抬起头，望向她。月光雪光映照下，她的面容清晰而冷静，甚至带着一丝洞悉世情的淡漠。

“那……该如何是好？”他几乎是下意识地问道，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

康黛娜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混合着冷香与风尘的气息。“两条路。”她伸出两根戴着宝石戒指的手指，在寒冷的空气中比划着，“一，装作不知，明哲保身。二，想办法，找到确凿的证据，在你最合适的时候，递上去。”

她收回手指，拢了拢狐裘：“怎么选，看你。”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走向屋内，只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清晰的足迹。

“雪大了，回去吧。唐主事。”

唐御独自站在院中，任由越来越密的雪花落在肩头、发间。康黛娜的话在他脑中回荡。明哲保身？他做不到。找到证据？谈何容易！

他低头看着雪地上康黛娜留下的那串足迹，蜿蜒指向温暖的屋内，又看看自己来时踩出的杂乱脚印，最终，他将目光投向了灵武行辕的方向，那座在风雪中沉默的权力中心。

他知道，自己必须选择第二条路。不仅仅是为了证明自己，更是为了这岌岌可危的朝廷，为了那些在风雪中煎熬的将士，为了少一些可能的劫难。

他转身，沿着来时的路，一步步踏雪而归。脚步比来时更加沉重，却也更加坚定。

雪越下越大，渐渐覆盖了院中的足迹，也覆盖了灵武城的喧嚣与暗流。唯有那株红梅，在风雪中傲然绽放，留下几许倔强的色彩，如同这乱世中，不肯泯灭的星火与坚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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