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制 第18章 撤军

郭子仪请求暂缓攻势的军报，如同一块万钧寒冰，重重砸在灵武行辕的金砖地上，将那因咸阳大捷而燃起的些许热望，彻底砸灭。肃宗手持那份字字沉重的奏疏，枯坐良久，御案上的烛火映照着他急剧变幻的脸色，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带着无尽疲惫的叹息。

退兵？数十万大军顿兵坚城之下，耗费钱粮无数，伤亡累累，如今只因一场风雪便要功败垂成？朝野如何看？天下如何看？上皇还在蜀中翘首以盼！

强攻？郭子仪乃当世名将，其言绝非虚妄。将士冻馁，强行驱之攻城，与送死何异？若再遭大败，灵武朝廷恐怕顷刻间便有分崩离析之危！

两难之境，如同冰冷的铁钳，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

而张镐适时递上的、弹劾郭子仪并暗指职方司的奏章，更是将这场战略困境，迅速催化为一场尖锐的朝堂攻讦。

次日朝会，气氛压抑得如同灵武城上铅灰色的云层。张镐率先发难，他并未直接指责皇帝的战略，而是将矛头对准了前方将帅与后方的情报支持。

“陛下！郭子仪手握重兵，却逡巡不前，坐视战机流逝，岂是为臣之道？分明是拥兵自重，养寇自矜！还有职方司，所提供的叛军情报，屡屡夸大其词，言叛军如何不堪一击，内部如何分崩离析，致使陛下与朝廷误判形势，方有今日之困！唐御此人，来历不明，结交商贾，耗费国帑，其心可疑！”

这番话，可谓狠毒至极，将战事不利的责任，大半推给了郭子仪的“怯战”和职方司的“误导”。

“张相此言差矣！”李泌立刻出列反驳，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郭帅用兵，素来持重，咸阳大捷便是明证！如今天气骤寒，粮道受阻，士卒冻伤，乃是实情！若不顾士卒死活，强行攻城，一旦有失，谁可承担？至于职方司所供情报，皆经多方印证，何来夸大之言？唐主事为国奔波，屡立奇功，岂可因流言而罪之？”

“李公这是要为贻误战机者开脱吗？”张镐寸步不让，“若非情报有误，陛下与朝廷岂会决意速攻长安？如今耗费巨大，却落得如此局面，职方司难辞其咎！”

双方各执一词，争论激烈。支持张镐的官员纷纷附议，要求严惩郭子仪，清查职方司；而支持李泌和郭子仪的官员则力陈稳扎稳打之必要，为前方将士请命。朝堂之上，乱作一团。

肃宗高坐御座，看着下方争执不休的臣子，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他何尝不想速克长安，迎回上皇，重振大唐声威？可现实却如此残酷！

“够了！”肃宗猛地一拍御案，声音嘶哑，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怒火与失望，“战事不利，尔等不思同心戮力，共克时艰，却在此互相攻讦，成何体统！”

天子一怒，殿内瞬间安静下来，众臣噤若寒蝉。

“郭子仪……暂缓攻势之请，准奏。”肃宗几乎是咬着牙吐出这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带着千斤重负，“令其退守咸阳，妥善安置伤员，巩固防线，待来年春暖，再图进取。”

此言一出，等于默认了此次东征的阶段性失败。张镐等人脸上难掩失望，却也不敢再言。

“至于职方司……”肃宗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一直沉默不语的唐御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唐御。”

“臣在。”唐御出列，躬身应道。他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射来的各种目光，有同情，有担忧，更有幸灾乐祸与毫不掩饰的敌意。

“流言之事，朕自有明断。然战事受阻，职方司亦当反思。着你戴罪立功，协助兵部，务必在开春之前，打通、稳固粮道，并继续探查叛军动向，若有丝毫差池，两罪并罚！”

没有立刻罢黜，也没有明确支持，而是给予了戴罪立功的机会。这已是肃宗在巨大压力下，所能做出的最大维护。

“臣……领旨谢恩！必不负陛下所托！”唐御深深叩首。他知道，这是皇帝给他，也是给李泌一系，留下的最后余地。

朝会在一片压抑的气氛中散去。唐御走出大殿，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让他精神一振。杜有邻和严明立刻围了上来，面露忧色。

“先生，陛下他……”杜有邻欲言又止。

“无妨。”唐御摆了摆手，脸上看不出喜怒，“陛下的处置，已是周全。我等做好分内之事即可。”

严明低声道：“先生，粮道之事，某愿往！定保粮道畅通！”

唐御看着他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和依旧不甚灵便的左臂，摇了摇头：“你的伤还未好利索，此事我另有安排。你留在司内，协助我分析情报，尤其是史思明和安庆绪的动向，我总觉得，他们不会坐视我军后撤。”

回到职方司，唐御立刻投入到繁重的工作中。他协调兵部，重新规划粮道线路，增设中转粮仓和护卫兵力；同时，严令各方斥候，加大了对洛阳、范阳方向的侦查力度。

夜深人静时，他独自坐在案前，看着摇曳的烛火，心中并无多少被“戴罪立功”的屈辱，反而有一种异常的平静。历史的轨迹，似乎有着强大的惯性，并非他一人之力可以轻易扭转。郭子仪冬季暂停攻势，退守咸阳，这与史书记载隐隐吻合。

他能做的，便是在这既定的洪流中，尽力减少伤亡，积蓄力量，等待那个真正转折点的到来。

只是，这等待的过程，如此煎熬，如此漫长。而朝堂之上的暗箭，也绝不会因此而停止。

他拿起那枚冰冷的骨笛，在指尖摩挲着。或许，是时候再去见一见那个总能带来意外消息的人了。在这寒冷的冬夜，他需要一些不一样的东西，来坚定自己的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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