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制 第16章 大捷

至德二载九月，灵武城外，旌旗蔽日，刀枪如林。十五万大军誓师东征，马蹄踏起的烟尘弥漫天际，经久不散。雍王李适的金盔在秋阳下闪耀，郭子仪沉稳如山的身影立于帅旗之下，肃宗亲自登城送行，万千目光汇聚于此，承载着这个流亡朝廷所有的希望与重压。

大军开拔的喧嚣逐渐远去，灵武城仿佛瞬间空了一半，只剩下留守官吏、老弱妇孺，以及一种混合着期盼与不安的寂静。职方司的忙碌却有增无减。前方战报、各方情报、粮草调度文书雪片般飞来，唐御如同一个高速运转的枢纽，处理着海量信息，竭力为东征大军维持着一双明亮的“后眼”。

他根据前线传回的消息，不断修正着叛军的动态地图，标记双方接触线，分析叛军的应对策略，并将任何可能影响战局的蛛丝马迹——诸如某地粮价异常波动、叛军小股部队的异常调动、乃至抓获的俘虏口中只言片语的供词——都加以整理，择其紧要者，快马送往郭子仪军前。

压力巨大，但唐御的心却比大军出征前要安定些许。只因数日前，杜有邻不负所托，终于将重伤初愈的严明秘密接回了灵武。

再见严明，唐御几乎不敢相认。原本魁梧的汉子消瘦了一大圈，脸色苍白，左臂依旧用布带吊着，最触目惊心的是脸颊上一道从眉骨划至下颌的狰狞疤痕，皮肉外翻，虽已结痂，却依旧透着骇人的红褐色，那是坠马时被河滩乱石所伤。唯有那双眼睛，历经生死磨难，依旧锐利如鹰，甚至比以往更添了几分沉郁与坚毅。

“先生！”严明见到唐御，推开搀扶他的杜有邻，便要单膝下跪，声音因伤势而有些沙哑。

唐御急忙上前一步将他扶住，喉头哽咽，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他将严明安置在自己住所的隔壁厢房，亲自照料其饮食用药。严明伤势虽重，但体质底子极好，恢复得很快，只是那道疤痕，恐怕要伴随他一生了。

“当日坠河，某抱住一根浮木，顺流而下，不知漂了多远，最后被冲到一处浅滩，昏死过去。是一户躲避战乱的渔民老夫妇救了某。”严明靠在榻上，对唐御讲述着经历，语气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养了些时日，能走动了，便想着回灵武。一路躲躲藏藏，直到遇上杜先生派去的人。”

他顿了顿，看向唐御，眼中带着愧疚：“先生交给某的差事……某办砸了，还险些……”

“不，你成功了！”唐御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若非你引开追兵，阿财他们绝无可能带回张忠志！你之功，大于过！陛下已擢升你为游击将军，仍在职方司听用，等你伤愈！”

严明愣了一下，看着唐御真诚而坚定的目光，那双饱经沧桑的虎目微微泛红，最终重重抱拳：“末将……谢先生！谢陛下！”

有了严明的回归，唐御肩上的担子仿佛轻了一些。严明虽伤势未愈，无法处理繁重文书，但他丰富的军旅经验和敏锐的战场直觉，对情报分析提供了极大的帮助。他往往能从一个看似不起眼的敌军调动细节中，推断出对方的意图，甚至预判其下一步行动。

“先生你看，”严明指着地图上叛军安守忠部在长安西面的一处看似无关紧要的兵力后撤，“此处并非险要，他突然后撤十里，不像是惧战，倒像是……在拉长我军补给线，或者，是想诱敌深入？”

唐御经他提醒，再结合其他方向传来的、关于叛军骑兵频繁活动的消息，悚然一惊：“不错！郭帅大军压境，安守忠若一味死守，并非上策。他此举，极可能是想利用骑兵机动，袭扰我军粮道，或者寻找机会，侧击我军！”

他立刻将这一分析连同严明的推断，作为紧急军情，快马加鞭送往郭子仪军中。

时间在紧张与期盼中流逝。前线战报时好时坏，有攻克叛军外围据点的捷报，也有遭遇叛军顽强阻击、进展缓慢的消息。灵武朝廷上下，所有人的心都随着那一封封军报而起落。

这夜，唐御与严明正在衙署内对着地图研判最新战况，一阵急促到近乎疯狂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最终在衙署门外戛然而止！

“捷报！捷报！咸——阳——大——捷——！” 驿卒嘶哑的、带着哭腔的呐喊，如同惊雷，劈开了灵武沉寂的夜空！

唐御和严明猛地站起身，冲出衙署。只见那名驿卒浑身浴血，头盔不知丢在何处，头发散乱，却高举着一份粘着三根羽毛的紧急军报，几乎是滚下马来，嘶声力竭地喊着：“郭帅……郭帅在咸阳西原，大破叛军安守忠部！斩首万余级，俘获无算！叛军已退守长安西渭桥！我军……我军兵临长安城下矣！”

消息如同野火，瞬间燃遍了整个灵武城！寂静被打破，欢呼声、痛哭声、呐喊声从四面八方涌起，汇聚成一片狂喜的海洋！无数人涌上街头，朝着长安方向跪拜哭泣，压抑了太久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唐御站在原地，听着震耳欲聋的欢呼，看着远处百姓脸上洋溢的激动泪水，他紧紧攥住了拳头，指甲深陷入掌心。咸阳大捷！兵临长安城下！这意味着，光复京师，似乎真的不再是遥不可及的梦想！

严明站在他身旁，虎目含泪，那道狰狞的疤痕在火把的映照下微微抖动，他低吼一声：“好！”

然而，在这普天同庆的狂喜之中，唐御的心却很快冷静下来。他接过那份染血的捷报，仔细阅读着上面的细节。郭子仪用兵如神，此战确实打得漂亮，但……叛军主力退守渭桥，意味着最残酷的长安攻城战，即将开始。安守忠虽败，但实力犹存，而洛阳的安庆绪，范阳的史思明，绝不会坐视长安丢失。

“严校尉，”唐御转向严明，声音在一片欢呼中显得异常冷静，“狂欢之后，恶战方始。通知下去，职方司所有人，取消休沐，全力收集长安城防、叛军残余兵力、以及洛阳、范阳方向可能来援的一切情报！”

严明一怔，随即明白了唐御的担忧，重重点头：“末将明白！”

烽烟照夜，捷报传檄。但唐御知道，越是接近胜利，越是不能有丝毫松懈。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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