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制 第8章 惊涛出现

灵武朝廷在肃宗的强力整合与李泌、郭子仪等文武重臣的竭力支撑下，如同在惊涛骇浪中勉强稳住船身的航船，艰难却坚定地向着光复的目标前行。职方司在唐御的掌管下，高效运转，不仅成为军事决策的重要参考，其主导的“楔心之策”也开始如涓涓细流，悄然渗透进叛军控制区域的裂隙之中。

然而，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房琯虽因唐御接连展现的价值与李泌的回护而暂时按捺下直接的攻讦，但不满与猜忌的种子已然埋下，只待合适的土壤便会破土而出。而更大的风暴，往往来自意想不到的方向。

这日，唐御正在衙署内分析一份关于叛军将领蔡希德部在河东活动的最新情报，严明面色凝重地快步走了进来，顺手掩上了房门。

“先生，出事了。”严明的声音压得极低，“郭帅那边……攻势受挫。”

唐御心头一紧，放下手中的笔：“详细说来。”

“郭帅遣兵马使仆固怀恩，联合回纥骑兵，进攻叛军占据的榆次、太原方向。初时顺利，连克数县。但叛将蔡希德、安守忠等合兵来援，兵力雄厚，更倚仗城池之利，仆固将军与回纥兵在太原城下激战数日，未能破城，反而……折损了不少人马，粮草转运也屡遭叛军游骑袭扰，不得已……已暂时退守待援。”

郭子仪麾下大将受挫！这个消息一旦传开，对灵武朝廷刚刚提振起来的士气，无疑是一次沉重的打击。唐御立刻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消息来源可靠吗？陛下可知情？”

“是郭帅军中斥候拼死送回的军报，应无疑虑。军报已直送行辕，陛下此刻想必已然知晓。”严明道。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杜有邻便匆匆赶来，脸色发白：“唐先生，陛下震怒！太原乃河东重镇，若能攻克，则可东出井陉，直逼河北，意义重大！如今受挫，朝中……朝中已有人借此非议郭帅用兵保守，贻误战机！”

“是何人非议？”唐御追问。

“以房相为首的一些文臣，言辞激烈。”杜有邻忧心忡忡，“他们本就主张速取长安，如今更是抓住此事，言道若早依其策，全力西进，或已兵临长安城下，何至于在河东徒耗兵力，损兵折将！甚至……甚至有人暗指郭帅拥兵自重，养寇自重！”

“荒谬！”严明忍不住低吼一声，额上青筋暴露，“郭帅忠心为国，天下皆知！河东之战，牵制叛军大量兵力，方能保灵武安稳，方能令李光弼将军在河北方向有所作为！此等言论，简直是诛心之论！”

唐御挥手示意严明稍安勿躁，他眉头紧锁，心中念头飞转。房琯等人借题发挥，其目的恐怕不止于攻击郭子仪，更深层的，或许是试图推翻之前定下的先固根本，缓图两京的战略，重新夺回话语权，甚至可能影响到肃宗对李泌、乃至对自己的信任。

“杜先生，陛下态度如何？”

“陛下虽怒，但尚未有明确旨意。只是召了李泌先生与几位枢密重臣入内议事，房相等人亦在。”杜有邻道，“情况……不甚明朗。”

唐御知道，此刻自己不宜直接介入这场高层的战略争论，但他必须做点什么，来稳住局面，至少不能让前线将士的鲜血，成为朝堂攻讦的筹码。

他迅速回到案前，提笔疾书。他并非写奏章，而是以职方司主事的身份，撰写一份紧急军情分析与对策建议。他客观分析了太原之战受挫的原因：叛军兵力集中、城池坚固、回纥骑兵不擅攻坚、粮道受扰等，指出此乃战术层面的挫折，并未动摇战略大局。他强调河东战场的牵制作用，以及郭子仪部在极端困难条件下依旧牢牢钉住叛军主力的功绩。最后，他建议，应立即增派兵力，保障粮道，同时督促李光弼部在河北方向加强攻势，迫使叛军两线作战，分散其兵力，为郭子仪部下一步行动创造机会。

写完之后，他并未直接呈送，而是先找到了刚刚结束议事的李泌。

李泌面色平静，但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看完唐御的分析，微微颔首：“唐主事所言，与郭帅军报中所陈及泌之见，不谋而合。陛下虽一时震怒，然心中明镜似的，只是……朝堂舆论，亦不可不顾。”

“下官明白。”唐御道，“此分析仅供先生参详。下官只是以为，值此之时，稳定军心、明确战略，远比追究一时得失更为紧要。”

李泌深深看了唐御一眼：“你做得对。这份东西，我会寻机呈给陛下。你且安心，郭帅乃国之柱石，陛下不会自毁长城。至于房相等人……”他顿了顿，语气淡然，“其心或为公，其策实为私。陛下圣明，自有裁断。”

有了李泌这番话，唐御心中稍定。他知道，这场风波不会轻易平息，但只要肃宗和李泌、郭子仪等核心人物保持清醒，灵武朝廷这艘船就不至于倾覆。

他回到职方司，继续处理堆积的公务，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只是那紧抿的唇角和不自觉握紧的拳头，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惊涛已初现，考验的，不仅是船体的坚固，更是船上所有人的智慧与定力。而他，必须在这场风暴中，找到自己的位置，并尽力让这艘船，驶向正确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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