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制 第33章 竭底疑盅

狼嚎涧，名不虚传。

两片陡峭的山崖如同巨斧劈开，夹出一条幽深晦暗的通道。涧底乱石嶙峋，一条已然半冻的溪流在石缝间蜿蜒穿梭，发出泠泠之声。即便是白日，阳光也难以完全照入，光线被扭曲、吞噬，只剩下一种阴森森的绿意。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苔藓、腐叶以及某种野兽巢穴特有的腥膻气味。风穿过狭窄的岩缝，发出阵阵呜咽，果真如狼嚎一般。

唐御勒住马，仔细观察着地形。涧口处还能看到一些杂乱的马蹄印和车辙，但往里深入数十步，这些痕迹便被溪流和坚硬的岩石地面所掩盖。

五名吐蕃武士显然对此地心存忌惮，动作变得谨慎，目光不断扫视着两侧如同鬼影般矗立的岩壁和那些深不见底的裂隙。为首的小队长名叫巴扎，是个脸上带着刀疤的汉子，他操着生硬的汉话对唐御道：“唐主事，再往里，就是‘鬼见愁’了，马匹难行，得步行。”

唐御点头，率先翻身下马，将缰绳拴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他回头看向康黛娜，她正咬着牙，试图用未受伤的右臂支撑着下马，动作因牵动左肩伤口而显得有些笨拙。唐御几步上前，沉默地伸出手臂。康黛娜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扶着他的小臂，稳稳落地。她的指尖冰凉，在他腕上轻轻一触即离。

“跟紧我。”唐御低声道，目光扫过她略显苍白的唇色。

康黛娜“嗯”了一声，右手已按在了腰间的短刀刀柄上。

七人留下两人看守马匹，其余五人——唐御、康黛娜、巴扎及另外两名吐蕃武士——呈一个松散的楔形队形，踩着湿滑的石头，向涧内深处摸去。

越往深处，光线越暗，寒气也愈发刺骨。溪流边的石头上覆盖着滑腻的青苔，稍有不慎便会失足。四周异常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呼吸声和溪水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更添几分诡秘。

“看那里。”康黛娜忽然低声开口，用下巴指了指右前方一处靠近崖壁的缓坡。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片缓坡上的灌木有被大规模踩踏、折断的痕迹，几块石头上有明显的深褐色污渍，即便被霜雪覆盖了大半，依旧能辨认出是干涸的血迹。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血腥气。

巴扎脸色一沉，快步上前，蹲下身仔细查看，又用手捻起一点带血的泥土闻了闻，回头对唐御道：“是人的血，时间差不多就是三四天前。这里打过一场，人数不少。”

唐御走过去，目光锐利地扫视着现场。打斗痕迹很混乱，但隐约能看出是呈包围态势。他蹲下来，拨开一丛被压垮的枯草，指尖触到一样硬物。捡起来一看，是一截断裂的皮绳，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大力扯断的。

“不是刀剑割断的。”康黛娜不知何时也蹲在了他身边，看着那皮绳低语。

唐御点头，将皮绳收起。他站起身，沿着血迹和拖拽的痕迹向前走了几步，痕迹延伸到溪流边便消失了。对方处理得很干净，或者说，被溪水冲刷掉了大部分线索。

“分头找找，看还有没有其他东西。”唐御下令。巴扎等人立刻散开，在附近仔细搜寻。

康黛娜没有动，她站在溪边，望着对岸一片格外浓密的阴影区，那里似乎有一个被藤蔓半遮掩的洞口。她微微蹙眉，像是在回忆什么。

“怎么了？”唐御注意到她的异样。

“那个洞，”康黛娜指着对岸，“我小时候跟父亲路过，他说那是以前猎人躲避暴风雪用的临时落脚点，但里面很浅，藏不了多少人。”

就在这时，一名吐蕃武士在不远处的石缝里发出一声低呼，手里举着一个东西跑了回来。是一个残破的、用来驮货的木质鞍架，已经散了一半，上面同样沾染着黑褐色的血迹。

“是我们商队的东西！”巴扎接过鞍架，仔细看了看上面的标记，肯定道。

线索似乎指向了对岸那个山洞。唐御沉吟片刻，决定过去查探。溪流在此处并不宽，但水流湍急，布满了滑溜的石头。他率先涉水，冰冷的溪水瞬间浸没了小腿，刺骨的寒意让他打了个激灵。他回身，向康黛娜伸出手。

康黛娜看着那冰冷刺骨的溪水，又看了看自己行动不便的左臂，没有犹豫，将右手递给了唐御。他的手温暖而有力，稳稳地扶住她，几乎是半托半抱地协助她过了溪。两名吐蕃武士紧随其后，巴扎和另一人则在岸边警戒。

拨开垂落的枯藤，山洞果然如康黛娜所说，并不深，一眼便能望到头。里面空无一物，只有一些野兽的粪便和枯骨，显然久无人迹。洞壁上有几道新鲜的划痕，像是兵器无意中刮擦所致，但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看来是故意引我们来此的障眼法。”唐御沉声道，心中那股不安感愈发强烈。对方不仅狠辣，而且心思缜密。

就在众人略感失望，准备退出山洞时，康黛娜却忽然蹲下身，从洞壁角落的碎石中，拈起了一小片东西。那是一片丝绸的碎片，颜色是极为鲜艳的宝蓝色，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醒目，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强行撕扯下来的。丝绸的质地细腻，绝非普通商队成员所能拥有，更不该出现在这样一个荒僻的猎户山洞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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