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雁坡这名字起得真他娘贴切。
童贯站在临时搭起的了望台上,看着坡下那片乌泱泱的营地,心里冒出这么个念头。三天前,十万大军在此扎营时,旌旗蔽日,刀枪如林,何等威风。现在呢?营帐少了七成,旗杆倒了大半,士兵们像一群没头苍蝇,在泥泞的营地里乱窜——有的在挖野菜,有的在吵架,还有的干脆躺在地上等死。
“还有多少人?”他问身后的副将。
副将王禀——不是原来那个王禀,那个已经死在葫芦口了。这个是王禀的族弟,叫王伦,长得五大三粗,脑子却不太好使,此刻正掰着手指头数:“昨天清点的时候是两万三千七百......不对,两万三千八百......等等,我再去问问......”
“不用了。”童贯摆摆手,声音疲惫,“大概两万出头,对吧?”
“差......差不多。”王伦缩了缩脖子。
两万。
童贯心里一阵抽痛。十万大军啊!大宋禁军最精锐的十万兵马,短短几天,就剩两万残兵败将。而且这两万人里,还有不少伤兵、病号、以及随时可能逃跑的溃兵。
“粮草呢?”他又问。
“只够三天了。”王伦声音更低,“原本屯在青州城里的粮草,被知府慕容彦达那个老狐狸扣下了,说‘要等朝廷旨意’。咱们现在吃的,还是从汶水边抢回来的泡水粮,发霉了,不少弟兄吃了拉肚子......”
“够了。”童贯打断他。
他不想再听这些糟心事。每听一件,心里那团火就旺一分,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凭什么?
他童贯是枢密使,是天子近臣,是统率十万大军的统帅!凭什么要受这种罪?凭什么要在这荒山野岭喝西北风?凭什么连慕容彦达那种芝麻小官都敢给他脸色看?
就因为他败了?
可那是天灾!是林冲那厮耍诈!是宋江吴用那帮废物拖后腿!
“报——!!!”
一个哨兵连滚带爬冲上了望台:“枢密!西边......西边来了一队人马!”
童贯心头一紧:“多少人?是不是二龙山追来了?!”
“不......不是二龙山。”哨兵喘着粗气,“看装束......好像是梁山的人!打的是‘宋’字旗!”
梁山?
宋江?!
童贯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厌恶、鄙夷,还有一丝......期待?
“多少人?”他沉声问。
“不多,就五六十个,个个带伤。领头的是个文士,一瘸一拐的,还有个黑矮子,好像是宋江本人。”
文士,一瘸一拐。
吴用。
童贯冷笑起来:“好啊,好啊。这群丧家之犬,居然找到这儿来了。让他们过来——不,带他们去中军帐。本枢密倒要看看,他们还有什么脸来见我。”
中军帐里,童贯端坐主位,左右站着八个亲兵,个个手握刀柄,眼神凶恶。帐帘掀开,两个人被带了进来。
确实是宋江和吴用。
但童贯差点没认出来。
宋江那张黑脸上多了好几道伤口,最深的一道从左眼角划到下巴,皮肉外翻,已经化脓,看着就恶心。他身上那件“忠义郎”的官袍破得像乞丐装,一只袖子不知去向,露出里面脏污的中衣。走路时一瘸一拐,显然腿也伤了。
吴用更惨。脸色惨白得像死人,嘴唇干裂出血,右腿从膝盖以下用木棍固定,每走一步都疼得龇牙咧嘴。他手里还握着那半截羽扇,但扇面已经烂了,只剩几根秃杆。
两人走到帐中,看着童贯,都没说话。
气氛尴尬得像结了冰。
最后还是童贯先开口,语气充满讥讽:“宋头领,吴军师,别来无恙啊?听说你们在二龙山演武场大展雄风,怎么落得这般田地?”
宋江嘴唇哆嗦,想说什么,但被吴用拦住了。
吴用上前一步——其实只挪了半步,因为腿疼得动不了——抱了抱拳,声音沙哑:“童枢密,闲话就不说了。我们今日来,不是来求您的,是来跟您谈合作的。”
“合作?”童贯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们?就凭这五六十个残兵败将,跟我谈合作?”
“不止五六十个。”吴用平静地说,“梁山虽然败了,但散落在各处的溃兵还有不少。给我三天时间,我能召集至少三千人。”
“三千?”童贯嗤笑,“三千残兵败将,够干什么?给林冲塞牙缝都不够!”
“那如果加上枢密这两万大军呢?”吴用反问。
童贯一愣。
吴用继续道:“枢密现在缺的不是兵,是**士气**。两万大军,人人惶恐,个个思归,这样的军队,能打仗吗?”
这话戳中了童贯的痛处。他咬牙道:“那又如何?”
“我能帮您重整士气。”吴用说得很慢,但每个字都清晰,“梁山虽然败了,但‘替天行道’的招牌还在。只要打出这个旗号,告诉将士们——我们不是败了,是中了奸计;我们不是逃跑,是暂避锋芒;我们不是叛贼,是忠臣良将被逼无奈......”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