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八,酉时三刻,天将黑未黑。
卢俊义回到自己的院子时,燕青已经备好了热水、酒菜。这处院子在梁山后寨,僻静清幽,推开窗就能看见烟波浩渺的湖面。但此刻,主仆二人都无心赏景。
“员外,今日在忠义堂前......”燕青一边为卢俊义斟酒,一边欲言又止。
卢俊义端起酒杯,却不饮,只是望着杯中倒影。烛光摇曳,映出他棱角分明的脸,还有眼中那一抹化不开的忧虑。
“小乙,”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你觉得,梁山还有救吗?”
燕青手一顿,酒壶悬在半空。这个问题太重了,重得他不敢轻易回答。
卢俊义也不等他回答,自顾自说下去:“今日我说那番话,不是冲动,是憋了太久。宋江......公明哥哥他变了。或者说,他从来就是这样,只是我以前没看透。”
他放下酒杯,走到窗前。窗外,梁山泊灯火点点,像散落的星子。曾几何时,他觉得这里是英雄聚义之地;现在再看,只觉得每一点灯火下,都藏着一份算计,一份不安。
“员外,”燕青走到他身边,“您今日公开质疑公明哥哥,只怕已经惹恼了他和军师。”
“惹恼又如何?”卢俊义冷笑,“难道我说错了吗?这一战,咱们就是去送死,就是去给童贯当垫脚石!”
他转身,眼中闪过锐利的光:“小乙,你跟我最久,该知道我的性子。我卢俊义行事,向来光明磊落。可你看看现在的梁山——宋江表面仁义,暗地里算计兄弟;吴用满口忠义,实则机关算尽;还有那些头领,一个个心怀鬼胎。这样的梁山,还有什么‘替天行道’可言?”
燕青沉默片刻,轻声道:“员外,既然看透了,何不......”
“何不走?”卢俊义替他说完,摇头苦笑,“走?往哪走?天下之大,何处容身?”
他走到墙边,取下那杆丈二点钢枪。枪身乌黑,枪尖雪亮,在烛光下泛着森冷的光。这是他的兵器,陪他走过河北,上过梁山,也曾......败在林冲手下。
“你知道那一战,”卢俊义抚摸着枪杆,声音变得缥缈,“林冲使出的那招‘破军’,有多可怕吗?”
燕青屏息。那一战的细节,卢俊义从未细说。
“那不是人间该有的枪法。”卢俊义眼中闪过回忆之色,“枪出如龙,力透千钧,却又快如闪电。我使尽浑身解数,连‘玉麒麟十八式’都用全了,还是挡不住。第四十一回合,他的枪尖点在我的枪杆上——”
他顿了顿,仿佛又回到那个血腥的战场:“就一点。只一点。然后我的虎口就裂了,长矛就飞了。而他的枪,停在我咽喉前三寸。”
燕青倒吸一口凉气。
“他本可以杀我。”卢俊义放下枪,坐回桌边,“但他收了枪,说:‘卢员外,今日不分生死,只论高下。你回去告诉宋江,若要战,林冲在青州等他。’”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那一战,我输得心服口服。不仅输在武艺,更输在气度。林冲此人......是真豪杰。”
燕青小心翼翼地问:“所以员外觉得,咱们打不赢?”
“不是打不赢,是根本不该打!”卢俊义重重放下酒杯,“童贯十万大军,听着唬人,实则各怀鬼胎。林冲五万精兵,上下齐心,火器犀利。这一仗,童贯必败!而咱们夹在中间,无论帮谁,都是死路一条!”
他越说越激动:“宋江和吴用打的什么算盘?无非是想等两败俱伤,坐收渔利。可他们也不想一想——童贯若败,朝廷会放过咱们这支‘协同不力’的贼军?林冲若胜,会放过咱们这些‘助纣为虐’的旧友?到头来,咱们拼光了家底,死了兄弟,却什么也捞不着!这不是‘为他人做嫁衣’是什么?!”
这番话,字字诛心。
燕青听得冷汗直流。他跟随卢俊义多年,深知这位主人看似沉默寡言,实则心思缜密。今日这番分析,句句在理,把宋江和吴用的算计、梁山的危局,看得透透的。
“那......咱们怎么办?”燕青问。
卢俊义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却迟迟没有落笔。
烛火跳跃,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良久,他忽然问:“小乙,你说朱仝现在到哪了?”
燕青一愣:“朱仝哥哥?他昨日出寨,按行程算,今夜该到东平府附近了。”
“东平府......”卢俊义喃喃,“离青州还有二百里。他带了一千兵,却绕道陆路,走得慢。你说,他是真去探路,还是......”
他没说完,但燕青懂了:“员外怀疑,朱仝哥哥另有打算?”
“朱仝重义。”卢俊义放下笔,“当年在沧州,他为护雷横,甘愿刺配;后来为小衙内,与李逵翻脸。这样的人,会真心去打林冲吗?”
燕青眼睛一亮:“员外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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