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八,寅时三刻,天还没亮。
忠义堂外黑压压站满了人——不是喽啰,是头领。一百零八把交椅的主人来了八十多位,按序列排成四排,鸦雀无声。晨风凛冽,吹得火把“呼呼”作响,火光在每个人脸上跳动,映出一张张神色各异的面孔。
宋江站在台阶上,一身簇新的蟒袍,头戴金冠,腰悬长剑。他背对忠义堂,面朝众人,身后是那面“替天行道”的杏黄大旗。吴用立在他左侧,羽扇轻摇;卢俊义站在右侧,面无表情。
“诸位兄弟,”宋江开口,声音在寂静的黎明中格外清晰,“今日召集大家,只为一事——出兵二龙山。”
没有人说话,但许多人交换了眼色。
宋江继续道:“我知道,有些兄弟心里不情愿。觉得林冲曾是咱们的兄弟,觉得二龙山做的事比朝廷强,觉得这仗不该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在李逵脸上停留片刻。李逵站在第二排,低着头,但拳头握得很紧。
“但我要告诉诸位兄弟,”宋江提高音量,“这仗,必须打!而且,要狠狠地打!”
他走下台阶,来到众人面前:“为什么?三个理由。”
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朝廷旨意。童贯十万大军已在黄河对岸,朝廷的旨意明明白白——梁山若不出兵,便是抗旨不遵,便是与二龙山同罪!到时候,童贯灭了林冲,下一个就是咱们!八千兄弟的身家性命,就在这一念之间!”
这话说得沉重,许多头领脸色变了。
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梁山出路。咱们梁山,自王伦哥哥起事,到晁盖哥哥壮大,再到宋江接手,为的是什么?替天行道!可如今天下怎么看咱们?草寇!贼匪!咱们说要招安,朝廷不信;咱们说要报国,天下人笑!为什么?因为咱们没有寸功于朝廷!没有寸土于天下!这次出兵,就是咱们的投名状!是咱们洗刷污名、重归正途的唯一机会!”
悲情中带着煽动。关胜、花荣等人眼中露出认同之色。
竖起第三根手指,声音转为激昂:“第三,兄弟大义!是,林冲曾是咱们的兄弟。但他背叛梁山,自立山头,与咱们分道扬镳!他若还念旧情,就该率众来归,而不是在山东另立门户,与咱们分庭抗礼!诸位兄弟,你们想想——若是晁盖哥哥还在,他会允许梁山分裂吗?他会容忍有人另立山头吗?!”
这话诛心。晁盖是梁山的开创者,在众多老兄弟心中地位极高。宋江把他抬出来,顿时让许多人动摇了。
“所以,”宋江回到台阶上,声音震耳欲聋,“这一仗,不是为了朝廷打,是为了梁山打!是为了咱们八千兄弟的前途打!是为了晁盖哥哥未竟的遗志打!”
他拔出腰间长剑,剑指东方:“三日后,全军开拔!凡我梁山兄弟,当同心协力,共诛叛逆!若有违令者——”
剑光一闪,斩断台阶旁一根碗口粗的旗杆!
“犹如此木!”
“咔嚓”一声,旗杆倒地,溅起尘土。
全场死寂。
只有晨风呼啸,火把噼啪。
宋江这一手,恩威并施,大义压人,玩得炉火纯青。许多原本心存疑虑的头领,此刻也被镇住了。
但有人不服。
“公明哥哥,”李逵忽然抬起头,声音嘶哑,“俺......俺还是不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宋江眼神一冷:“铁牛,你还有什么不懂?”
李逵走出队列,来到场中。这个黑旋风今日没带板斧,只穿了一身普通布衣,但站在那里,自有一股悍勇之气。
“俺不懂的是,”他看着宋江,一字一句,“咱们梁山,什么时候成了朝廷的狗?”
哗——!
众人哗然!
“铁牛休要胡言!”吴用厉声喝道。
李逵不理他,继续道:“当年劫生辰纲时,朝廷要抓咱们;当年杀高廉时,朝廷要剿咱们;当年打曾头市时,朝廷要灭咱们!现在朝廷一句话,咱们就要去杀曾经的兄弟?这不是狗是什么?!”
他说得直白,说得难听,但字字扎心。
宋江脸色铁青:“铁牛,你......”
“公明哥哥,你救过俺的命。”李逵打断他,“俺这条命是你的,你要俺死,俺绝不皱眉!但你要俺昧着良心去杀不该杀的人,俺......俺做不到!”
他忽然单膝跪地,抱拳道:“哥哥若觉得俺有罪,现在就砍了俺的脑袋!俺李逵要是皱一下眉头,就不是好汉!”
全场震惊。
谁都没想到,李逵这个浑人,竟然能说出这么一番话。
秦明眼中闪过敬佩,阮小七拳头握得“咯咯”响,连卢俊义都微微动容。
宋江盯着跪在地上的李逵,眼中神色复杂——有愤怒,有失望,还有一丝......杀意。
但他不能杀。至少现在不能。
“铁牛兄弟,”宋江忽然长叹一声,走下台阶,亲手扶起李逵,“你说的,何尝不是我心里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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