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的东北的秋天,来得比沪市早得多。
九月的风一吹,田里的稻子就黄了,沉甸甸的稻穗压弯了禾秆,放眼望去,一片金黄,像铺了一地的金子。
进入十月份后不久,秋收开始了。
这是一年里最忙的时候。
天不亮,村里的钟声就“当当当”地响起来,催着人们下地。
从村东头到村西头,家家户户的门陆续开了,男人们扛着镰刀、挑着扁担往外走,女人们挎着篮子、拎着水壶跟在后头。
孩子们揉着眼睛,被大人从炕上拽起来,大的牵着小的,小的背着更小的,跌跌撞撞地往地里去。
八十岁的老人也闲不住,搬个小板凳坐在场院边上,帮着捡稻穗、翻粮食。
几岁的娃娃,能跑能跳的,也得下地——捡稻穗、送水、跑腿,干不了重活,也得出一份力。
除了那些躺在炕上动弹不了的,还有在怀里要抱着吃奶的不用下地外,秋收的队伍浩浩荡荡,几乎全村出动。
萧知念和江曼卿当然也被编进了秋收的队伍里。
江曼卿肚子已经很大了,走起路来一摇一摆的,像只笨拙的企鹅。
两人的男人都往大队长那里使了些手段,才争取到了晒麦场晒麦子的活儿。
具体是什么手段也就不足为外人道了。
这活儿比起下地割稻、挑担,确实轻省不少,可也不是坐着不动就能干的。
晒麦子,说简单也简单,说麻烦也麻烦。
麦子割下来脱粒之后,还不能直接入库,得先晒干。
每天早上把麦子从仓库里推出来,平铺在场院上,用木耙子摊开,摊得薄薄的、匀匀的,让太阳晒。
隔一会儿就得翻一遍,让底下的麦子也能晒到太阳。
到了傍晚,再把麦子拢起来,堆成堆,用油布盖上,免得夜里返潮。
翻麦子的时候,尘土飞扬,呛得人直咳嗽。
一天下来,胳膊酸得抬不起来,脸上、头发上、衣服上,全是灰。
被分在晒麦场的,除了萧知念和江曼卿,还有梁善和张兰,以及一群老大爷大娘。
梁善自从结婚后,就再也没下过地。
赵和平是队里的记分员,还有个有工作都老爹,养得起一个家有余。
可秋收不一样,全村总动员,她想躲也躲不掉。
她穿着一件八成新的碎花褂子,头发扎得整整齐齐,站在场院边上,手里拿着木耙子,一下一下地翻着麦子,那动作慢得跟绣花似的。
萧知念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江曼卿也看了她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几个人本来以前就不对付,这会更是话不投机半句多,最好就是各干各的,井水不犯河水。
萧知念这段时间几乎都宅在家里。
一周抽出一天去镇上,到那个充当仓库的地方转一圈,把空间里的物资倒腾一些出来。
后山也很少去了,一来是忙,二来是宋朝辉从京市回来之后,给她和祁曜透了个底。
那天宋朝辉跟江曼卿来串门,说是感谢他们在自己不在的这段时间对江曼卿的照顾。
聊了几句闲话,他忽然压低声音,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风向要变了。”
萧知念当时正剥花生,手一顿,抬起头看他。
宋朝辉没多说,只是点到即止,
“我回家了一趟,也是知道一些消息的,现在推荐上大学的弊端日益显现,国家现在正在积极谋求发展,必然需要大量人才。
古时候选拔人才还有科举制度呢,现在只怕是……”
他没说完,都是聪明人,所以话里的意思,萧知念和祁曜都听明白了。
祁曜面上没什么变化,只是看了萧知念一眼。
那眼神里,有一丝了然,也有一丝深意。
萧知念知道他在想什么。
自从结婚后,她基本每天都拉着祁曜学习复习,雷打不动。
他之前觉得热爱学习是好事,可是萧知念这劲头也是让他有些不解,问她吧。
她就说:“学东西总没有坏处。”
他没再问,可心里未必没有疑惑。
这会儿宋朝辉的话,算是给了答案。
萧知念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然后变成惊喜,表现得比祁曜这个“土着”更像是该听到这个消息时振奋激动的样子。
她握着拳头,激动道:“总算等到这一天!”
祁曜看着她那副兴奋的模样,嘴角弯了弯,没揭穿她。
自那天之后,到了夜晚,萧知念和祁曜的小屋里,除了两口子床上的深入交流以外,就数高考复习最卖力。
两人坐在书桌前,就着煤油灯的光,一人看书,一人做题,偶尔低声讨论几句。
煤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两人的影子映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有希望总是好的。
谁也不想一辈子待在农村,面朝黄土背朝天。
所以萧知念这段时间很少留意村子里的事。
说起来,最近村里也没发生什么大事。
她记得听说的最大的一件事,大概就是胖婶家那只叫小花的母鸡丢了。
小花是胖婶的命根子。
那只母鸡可了不得,一天准得下一个蛋,下完蛋还“咯咯哒”地叫,满院子炫耀。
胖婶可把它当宝贝,还专门抓虫子给它吃。
可有一天,小花不见了。
胖婶找遍了整个村子,翻遍了每一个角落,连根鸡毛都没找到。
她认定是被人偷了。
于是,胖婶开始了长达一个多月的骂街。
每天早饭过后,她就搬个小板凳坐在村口的大树底下,开骂。
“哪个天杀的偷了我家小花!
你也不怕遭报应!
你偷回去吃了,也不怕噎死!
那蛋你也吃得下去?你也不怕烂嘴丫子!”
她的嗓门又大又亮,隔着半条村都能听见。
谁路过村口,她都要拉住人家说一遍。
“我家小花,那可是只神鸡!一天一个蛋,雷打不动!
比你家那只光吃不下蛋的强多了!
你们说,偷鸡的人是不是缺德?是不是该断子绝孙?”
有人劝她:“胖婶,算了,都已经被偷走了,再养一只就是了。”
胖婶一瞪眼:“算了?你说得轻巧!你家丢只鸡你算不算?
再说了,那不是普通的鸡,那是小花!
我从它还是个小鸡崽的时候就养着了,跟养闺女似的!
谁偷了我闺女,我能算?”
她越骂越起劲,从偷鸡的人骂到偷鸡的人家祖宗八代,又从祖宗八代骂到子子孙孙,连珠炮似的,不带重样。
后来连大队长都惊动了,过来劝她。
胖婶拉着大队长的袖子,一把鼻涕一把泪:“大队长,你得给我做主啊!我家小花死得冤啊!”
大队长哭笑不得:“你怎么知道死了?说不定是跑出去了呢?”
胖婶“呸”了一声:“跑出去?我家小花聪明着呢,认路!它就是被人偷了!
你要是抓不到偷鸡贼,你就赔我一只鸡!”
大队长赶紧溜了。
毕竟他不想被胖婶赖上,平白损失一只鸡。
胖婶站在村口,冲着他的背影喊:“你别跑!你跑了我就去你家吃饭!吃你家的鸡!”
后来这事不了了之,可胖婶想起来就要骂几句,一直骂了一个多月才消停。
村里人那段时间见了她,都绕着走。
萧知念想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下。
所以算起来,她已经很久没见过张兰了。
自从上次张兰被送进医院,听说孩子虽然保住了,但身体弱了不少,得卧床保胎。
秋收之前,她几乎不出门。
这会儿秋收,她不得不出工,萧知念才又见到她。
张兰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用皮筋随便扎着,脸上蜡黄蜡黄的,没有一丝血色。
她比之前瘦了不少,下巴尖尖的,颧骨都凸出来了。
肚子隆起来一些,可萧知念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对劲。
她虽然没生养过,可在村里见识过不少孕妇。
张兰这会儿应该有五个月左右了,可那肚子,看着跟人家三个多月的也差不多。
萧知念想起之前王山组织大伙给张兰借钱的事。
她当时随大流,借了五毛钱出去。
这都过去这么久了,怎么还没见还呢?
她空间里值钱的东西不少,钱票也不缺。
可五毛钱也是钱啊,谁也不嫌钱多。
这年头,五毛钱够去供销社割半斤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