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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病房,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
陈实站在窗前,活动着肩膀。
两周的休养,身上的伤好得七七八八,左臂还有些隐隐作痛,但已经不影响活动了。
他深吸一口气,感觉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久违的轻松。
“陈将军,最后一次换药了,换完您就彻底痊愈,能随时归队了。”
刘曼青端着药盘,轻手轻脚走进来,声音轻柔得像羽毛,却带着几分难掩的敬重。
她快步走到陈实身边,动作熟练得近乎本能,指尖翻飞间,便拆开了他手腕上缠绕的旧纱布。
这两周,每日两次换药,她早已熟悉了他伤口的每一寸肌理。
陈实低头看着她,眼底掠过一丝温和。
这姑娘还是那副清秀娴静的模样,眉眼弯弯,肤色白皙,只是那双眼睛,早已不是两周前初见时的模样,彼时,她眼里满是少女的羞涩与闪躲,藏着小心翼翼的倾慕。
而此刻,闪躲的小心思荡然无存,只剩下纯粹的敬重与认真,每一个动作都透着谨慎,仿佛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
“伤口愈合得太好了,将军。”刘曼青仔细检查着他手腕上的疤痕,指尖轻轻拂过,语气里满是欣慰,“肉芽长得很规整,没有半点发炎的迹象,就是元气伤得厉害,您回去后千万注意,别太劳累,也别过早剧烈运动,得慢慢养回来。”
陈实微微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语气诚恳:“辛苦你了,刘护士。这两周,多亏了你悉心照料,不然我好不了这么快。”
刘曼青连忙摇摇头,脸颊泛起一丝淡淡的红晕,手上的动作却丝毫未停,麻利地换上新的无菌纱布,指尖收紧,打好一个整齐利落的结。
做完这一切,她后退一步,身姿站得笔直,目光郑重地落在陈实身上,然后深深弯下腰,认认真真地给陈实鞠了一躬,语气恭敬而真挚:“陈将军,这都是我该做的。您是守护家国的英雄,能照顾您,是我的荣幸。您保重,愿您早日重返战场,再创佳绩。”
陈实愣了一下,随即郑重点头,语气沉稳:“保重。也谢谢你,刘护士。”
刘曼青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眼底闪过一丝不舍,却没有再多说一个字,端起药盘,转身快步离开了病房。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的脚步顿了顿,指尖紧紧攥住药盘的边缘,指甲微微泛白,终究还是没有回头,毅然决然地走向了走廊尽头。
她清楚,他是驰骋沙场的将军,注定不属于这方寸病房,他的战场,在远方,在那些需要他守护的土地上。
走廊里,阳光正好,暖融融地洒在地面上,映得整个走廊都亮堂堂的,驱散了所有的阴霾。
病房外,陈诚早已等候在那里,身姿挺拔,气度不凡。
他今天穿了一身藏青色中山装,面料考究,衬得他精神矍铄,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眼底却藏着难掩的牵挂。
他身边,站着一位身着月白色旗袍的温婉女子,正是他的夫人谭祥,眉眼温婉,气质娴静,一手牵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孩子。
男孩约莫五六岁,虎头虎脑,穿着藏青色小中山装;女孩三四岁模样,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粉色小袄,都打扮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像两尊精致的小娃娃。
“哥,嫂子。”
陈实快步迎出去,脸上的温和褪去几分,多了几分亲近与放松,在陈诚和谭祥面前,他不用伪装,不用强撑着将军的气场,只需做那个从小被他们疼爱的实弟。
谭祥看见陈实的那一刻,眼眶瞬间就红了,鼻尖微微发酸,所有的牵挂与担忧,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出来。
她连忙松开两个孩子的手,快步上前两步,轻轻捧起陈实的脸,指尖微微颤抖,目光小心翼翼地在他脸上端详着,从他眼角那道旧疤,扫到他脖颈上那道新添的伤口,每看一处,心就揪紧一分。
“实弟……”谭祥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上次见你,还是在金陵,那时候你刚从淞沪退下,虽然已经是一师之长,但还是个毛头小子,眉眼间满是稚气。这一晃,两年多了……你瘦了,也变了,变得沉稳了,也变得沧桑了。”
她上下打量着陈实,看着他瘦削却依旧挺拔的身形,看着他眉眼间那股历经战火洗礼的沉稳内敛,眼泪终于忍不住滚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陈实的手背上,滚烫滚烫的。
“你受苦了,实弟。这两年,你在战场上拼杀,枪林弹雨里来,死人堆里爬,嫂子每次听到你的消息,都吓得睡不着觉。”
陈实心里一暖,一股暖流瞬间涌遍全身,驱散了所有的疲惫与寒凉。
他轻轻握住谭祥微凉的手,语气柔和,带着几分安抚:“嫂子,别哭,别哭。我这不是好好的吗?一点伤而已,不碍事,你看,我现在都能正常活动了,很快就能再上战场,再杀鬼子。”
谭祥连忙抬手,用袖口擦了擦眼泪,却忍不住笑了出来,眉眼间满是欣慰与自豪:“我这是高兴的,是激动的。你不知道,当初听说你率部死守宜昌,二十一天没有半点消息,我天天在家念佛,祈求佛祖保佑你平安。你哥也一样,整宿整宿睡不着觉,天天守在电报机旁,就等你的消息。”
“现在好了,你活着回来了,还成了人人敬仰的大英雄,嫂子为你骄傲,真的为你骄傲!”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底气与自豪,像是在跟所有人宣告:“实弟,你靠着你自己的本事,打出了一片天地,打出了中**人的骨气!以前,那些人背地里说你,说你是靠着你哥才有今天的地位,说你不堪大用。现在呢?哪个敢多说一句闲话?你守宜昌,硬抗鬼子二十一天,毙敌万余,守住了重庆的大门,这份功勋,是你用命拼出来的,谁不服气,就让他也去宜昌守二十一天试试!”
陈实被她说得有些窘迫,耳根微微发红,连忙转移话题,弯腰蹲下身,目光柔和地落在躲在谭祥身后的两个孩子身上,语气放得极低:“履安,过来,让叔叔看看。”
陈诚朝儿子招了招手,语气温和:“履安,别怕,这是你实叔叔,是打鬼子的大英雄。”
那个叫陈履安的男孩,怯生生地从谭祥身后探出头,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陈实,打量了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小步小步地走过来,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地说:“你是叔叔,打鬼子的英雄。娘说,你杀了好多好多鬼子,保护我们不被鬼子欺负。”
陈实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爽朗,驱散了所有的沉重。
他一把将陈履安抱起来,高高举过头顶,力道轻柔,生怕碰疼了孩子,逗得陈履安咯咯直笑,小手紧紧搂着他的脖子。
“好小子,真聪明!长大了,就跟你爹一样,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跟叔叔一起,杀鬼子,守家国,有出息!”
陈履安搂着他的脖子,小脸蛋涨得通红,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崇拜,奶声奶气地追问:“叔叔,你真的打死过很多很多鬼子吗?他们是不是都长得凶神恶煞的?你打他们的时候,不怕吗?”
陈实把他轻轻抱在怀里,指尖轻轻捏了捏他天真无邪的小脸,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有温柔,有沉重,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酸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