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枣阳,这座鄂北重镇,终究在四月下旬的一个阴霾下午,陷落了。
攻陷枣阳的,是日军第13师团主力。
在长达十余天的激烈攻防后,这座本应成为“诱饵”和“口袋底”的城池,在外围阵地被逐一突破、守军伤亡惨重、且接到战区“相机撤退”命令后,最终被放弃。
残存的**守军在付出巨大代价、给予日军相当杀伤后,趁夜色掩护,有组织地向西北方向的襄阳城及大洪山深处转移。
日军踏着废墟和尚未冷却的尸体涌入城中。
枣阳城内,满目疮痍,断壁残垣间硝烟未散,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和焦糊味。城头上,太阳旗被升起,在带着硝烟的风中猎猎作响。
日军士兵在街道上搜索残敌,零星的枪声和爆炸声仍不时响起,那是最后的抵抗或绝望的反击。
第13师团长内山英太郎在一众将佐的簇拥下,骑着马进入城区。看着眼前这座被战火彻底摧毁的城市,看着部下士兵虽然疲惫却难掩兴奋的面孔,他的心中充满了征服者的快意和洗刷耻辱的满足感。信阳被俘的阴影似乎在这一刻被冲淡了不少。
“报告师团长阁下,枣阳已完全被我军控制!初步统计,击毙支那军约八千,俘虏数百,缴获武器弹药甚多!”一名参谋兴奋地报告,数字照例有所夸大。
内山英太郎矜持地点点头,用马鞭指了指西北方向:“命令部队,迅速整顿,补充弹药给养。前锋部队不要停留,继续向襄阳方向压迫!支那军已成惊弓之鸟,我们要一鼓作气,拿下襄阳,打开通往宜昌的大门!”
“哈依!”
不仅仅是第13师团,从南线渡河的日军第39师团一部也已逼近襄阳南面的宜城,东线的第3师团虽然受到山区地形和**残余部队袭扰,进展稍慢,但也从东面形成了压力。
枣阳的陷落,在日军看来,无疑是战役的重大节点,标志着中**队在鄂北的防线正在土崩瓦解,通往最终目标宜昌的道路似乎已经铺平。
武汉的冈村宁次甚至发来嘉奖电,勉励各部“再接再厉,早日饮马长江上游”。
然而,就在日军上下沉浸在胜利的兴奋中,准备向襄阳、宜昌发起最后冲刺时,他们的侧后方,却突然传来了不祥的消息。
豫鄂交界,商城至经扶的崎岖山道上,一支日军的补给车队正在缓慢行进。
突然,两侧山林中枪声大作,密集的子弹和雨点般的手榴弹劈头盖脸砸了下来。
车队首尾的卡车瞬间被打爆,燃起熊熊大火,堵塞了狭窄的道路。
紧接着,更多的爆炸声响起,路边的简易桥梁被炸断,山坡上的滚木礌石轰然落下。
“敌袭!是支那军!”护卫的日军小队慌忙还击,但袭击者占据了有利地形,火力又猛又准。
短短十几分钟,这支由二十多辆卡车组成的补给车队便陷入瘫痪,大部分车辆被毁,物资被劫掠或焚毁,护卫小队伤亡殆尽。
类似的袭击,在短短数日之内,在日军第3师团侧后的漫长补给线上,接连发生了七八起。
袭击者来去如风,专门挑选护卫薄弱、地形险要的路段下手,打完就撤,绝不恋战。
有时是伏击运输队,有时是偷袭小型兵站或哨所,有时甚至敢对落单的日军中队级单位进行短促突击。
这正是魏和尚率领的67军暂4师东进突击兵团的杰作。他们利用对豫南地形的熟悉和全师日械装备带来的伪装与补给便利,如同幽灵般渗透到日军后方。
魏和尚把他的悍勇作风带到了破袭战中,命令各营连“专挑软的捏,专打要害处”,“出手要狠,撤得要快”。
这些袭击虽然单次规模不大,但累积起来给日军造成的损失却不小:数十辆卡车被毁,上百吨弹药粮秣被焚,超过五百名日军伤亡,其中相当一部分是宝贵的汽车兵和后勤人员。
更重要的是,它严重干扰了日军,尤其是位置相对靠东、补给线更长的第3师团的物资补给和兵力调动节奏。
一封封告急和求援的电报飞向第3师团部,飞向武汉的华中方面军司令部。刚刚还在为攻占枣阳而志得意满的日军指挥官们,像是被人从背后冷不丁捅了几刀,又疼又怒。
“八嘎!哪里冒出来的支那军?竟然敢袭击皇军的后方!”
第3师团长山胁正隆气得暴跳如雷,他刚刚摆脱被俘的阴影,正想在西进战役中立功,没想到后院起火,“查!给我查清楚是哪个部分的!命令独立混成第20旅团,抽调一个大队,立刻回师清剿!一定要消灭这群可恶的苍蝇!”
日军不得不从本就紧张的正面兵力中,分出一部分来回防和扫荡,原本流畅的进攻节奏出现了迟滞和混乱。
尤其是第3师团,其西进的脚步明显放缓,不得不花费更多精力来保护自己脆弱的后方补给线和据点。
老河口,第五战区长官部。
李宗仁站在地图前,眉头微蹙。枣阳失守在意料之中,部队撤退也基本按照计划进行,日军主力正被逐步诱向预设的包围地域。
但参谋们报告的一个新情况引起了他的注意:日军东翼第3师团的推进速度明显慢了下来,甚至有小股部队后调的迹象,原因似乎是其侧后出现了“不明中**队”的频繁袭扰。
“不明中**队?”李宗仁若有所思,“在这个方向,除了我们撤退的部队,还有谁能袭扰日军第3师团?”
很快,来自67军陈实部的联络官送来了正式通报和战报。
李宗仁看完,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既有惊讶,也有一丝哭笑不得。
“这个陈实……动作倒是快。”他放下电报,对副官道,“没想到他真派兵来了,还是从鬼子背后下手。胆子不小,战果也确实有点儿。”
参谋长在一旁道:“长官,67军这一下,虽然给日军造成了损失,但也打乱了日军东翼部队的节奏。按照我们的计划,是希望日军三路并进,齐头深入枣阳盆地才好收紧口袋。现在第3师团慢了下来,甚至可能因为后方不稳而变得谨慎,这反倒让我们的包围圈形成得慢了,口袋口可能扎不紧啊。”
李宗仁点了点头,这正是他感到些许添乱的原因。陈实的支援心意是好的,实际也打击了敌人,但在战术配合的时机上,却与第五战区的整体布局产生了一点微妙的错位。
“给陈实将军发报,”李宗仁沉吟片刻,吩咐道,“感谢67军兄弟部队的鼎力相助,袭扰战果显着,已牵制日军部分兵力。唯目前我战区正按预定计划,诱敌深入,以期聚歼于襄东地区。贵部若能暂缓大规模破袭,待日军主力更深陷我预设战场、补给线拉得更长、且开始呈现疲惫或突围迹象时,再择其要害给予雷霆一击,则效果更佳,亦可减少贵部不必要的风险。如何决断,全凭陈将军斟酌。盼保持联络,协同进退。”
电报很快发到了郑州。
陈实收到李宗仁的电报,仔细阅读后,恍然大悟,一拍脑门:“原来如此!是我心急了,光想着帮忙,没完全摸清李长官的整个棋盘!咱们这一通打,鬼子是疼了,但也变小心了,反而耽误李长官‘请君入瓮’!”
赵刚也看完了电文,点头道:“李长官用兵老道,这是要放长线钓大鱼。我们现在打,等于提前惊了鱼。他的建议很有道理。”
“那咱们就听李长官的!”陈实从善如流,立刻下令,“给和尚发急电,命令东进突击兵团,立即停止一切主动袭击行动!各部就地选择有利地形隐蔽休整,加强侦察,严密监视当面日军第3师团及可能回防扫荡的日军动向。没有我的命令,不准擅自开火!”
“告诉和尚,仗有得打,但不是现在!让他把拳头收回来,攥紧了!等李长官那边的口袋扎紧了,鬼子发现不妙要往外跑的时候……那才是咱们这只拳头砸出去的最好时机!到时候,咱们就堵在鬼子可能突围的侧后方向上,给他来个迎头痛击,让他首尾不能相顾!”
命令传达下去。正在山里撒欢、打得兴起的魏和尚接到电报,虽然有些意犹未尽,但军令如山,而且他也明白其中利害,嘟囔了几句“便宜小鬼子了”,便严格执行命令,将散布各处的袭击分队召回,主力隐蔽起来,瞪大眼睛盯着日军的动向。
鄂西战场的局势,因此出现了一个短暂而奇异的静默期。
日军因后方袭扰而略有分心和迟滞,但总体上仍在向襄阳、宜昌方向挤压。
第五战区部队继续执行诱敌任务,且战且退,将日军主力一步步引向那个预设的决战地域。
而67军这支奇兵,则如同潜伏在草丛中的猛虎,收起了爪牙,静静地等待着猎物彻底踏入陷阱、并且开始慌乱挣扎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