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枣阳盆地的战火,烧得愈发炽烈。
第五战区部队在李宗仁“诱敌深入”的总体策略下,在襄河以东、大洪山至桐柏山一线,与日军展开了异常惨烈而又充满韧性的搏杀。
日军的进攻依旧凶猛,炮火犁地,战车开路,步兵波浪式冲锋,天空中侦察机和轰炸机如同嗅到血腥的秃鹫,盘旋不休。
一处不知名的山隘,**一个营凭借险要地形,硬生生顶住了日军一个大队在飞机大炮掩护下的整日猛攻,山坡上铺满了双方士兵的尸体,岩石被染成了暗红色,直到夜间才奉命撤出已成废墟的阵地。
一条浅浅的河流旁,**一支反坦克敢死队,抱着集束手榴弹和炸药包,在机枪火力掩护下匍匐接近,以近乎自杀的方式炸毁了日军两辆轻型坦克,迟滞了其渡河速度,为后方调整部署赢得了宝贵时间。
一个个村镇在反复争夺中化为焦土。**将士且战且退,伤亡惨重,但撤退并非溃败,而是有组织、有目的的步步后撤,每一处都力图让日军付出最大代价。
日军虽然不断“胜利”,不断“推进”,占领了一个又一个标注在地图上的地点,但伤亡数字也在攀升,补给线随着深入而越拉越长,部队的锐气在持续的战斗和复杂的地形中一点点被消磨。
然而,在日军高层,尤其是前线指挥官眼中,眼前的战局却是一片“大好”。中**队“节节败退”,“不堪一击”,皇军“所向披靡”。
占领区的扩大,战报上不断刷新的往往严重夸大的“歼敌”数字,让从武汉到前线的日军上下都弥漫着一股骄狂兴奋的情绪。
他们认为,中**队的抵抗正在瓦解,夺取襄阳、宜昌,打通长江上游,威胁山城的战略目标似乎触手可及。
就在枣阳前线血火交织,日军“高歌猛进”之时,郑州67军军部,气氛却截然不同。
陈实、赵刚、袁贤瑸、魏和尚等核心将领围在地图前,眉头紧锁。地图上,代表日军的红色箭头已经深深嵌入鄂西北,枣阳盆地仿佛一个巨大的漩涡,正在吞噬着双方的血肉。
“李长官的意图很明显,想把鬼子引进枣阳盆地再围歼。但看这架势,鬼子的劲头太足了,第五战区的弟兄们退得有些吃力啊。”袁贤瑸指着地图上几个激战地点,语气沉重。
魏和尚摸了摸光头:“军座,咱们真就这么干看着?上次信阳,人家李长官和廖长官可都帮过咱们。现在他们被鬼子压着打,咱们是不是也该表示表示?从侧后给鬼子来一下,哪怕牵制他一个旅团也好!”
赵刚推了推眼镜,分析道:“从战术上讲,我们现在出击,选择日军漫长侧翼或后方薄弱环节进行突击,确实能起到牵制作用,打乱其部署。但风险在于,我们一旦动起来,很可能暴露自己的实力和位置,如果日军分兵来对付我们,或者我们切入过深被缠住,反而会陷入被动。而且,我们主要的防御方向是信阳和郑州,兵力也不能过于分散。”
陈实听着众人的讨论,手指在地图上日军进攻路线与67军控制区之间的空白地带缓缓移动。他在权衡,在寻找一个既能有效支援第五战区,又不至于让67军伤筋动骨、甚至陷入险境的切入点。
“支援肯定是要支援的,但不能蛮干。我们需要一个……”陈实话未说完,便被门外急促的脚步声打断。
“报告!”通讯参谋几乎是冲了进来,手里拿着一沓刚刚译出的电文,脸色有些古怪,“军座!山城……急电!委座亲自签署的命令!”
陈实眉头一挑,接过电文。迅速浏览一遍,脸上先是露出一丝错愕,随即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电文内容无非是强调鄂西战局之关键,宜昌之重要性,关乎山城门户安危,要求67军“务必主动出击,协同第五战区作战”,“不惜一切代价阻滞日军西进”,“绝不能让日军铁蹄踏入宜昌一步”!
这封电文措辞严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但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焦虑。显然,拟发电文的人慌得狠。
“呵,”陈实将电文递给赵刚,轻笑一声,“咱们的委座……这回是真有点坐不住了。不过也正常,毕竟小鬼子都快打到山城家门口了嘛。”
赵刚接过一看,也是无奈摇头。袁贤瑸、魏和尚等人传阅后,也都露出心照不宣的表情,知道军座这是在调侃那位远在山城的领袖。毕竟,上次信阳大战最吃紧的时候,也没见这么“亲切关怀”和“严厉督促”。
然而,陈实脸上的调侃笑意很快僵住,并且迅速消失。
因为通讯参谋又递上来厚厚一沓电文,声音更低了:“军座……这……这些也是刚刚到的,从山城不同的……渠道发来。”
陈实接过,一封封翻看。越看,他的脸色越是阴沉,眉头越是紧锁,到最后,捏着电文的手指都微微用力。
这些电令,落款各异,有“财政部”、“中央银行”、“资源委员会”、“某公馆”等等,发报人无一不是山城里跺跺脚就能让金融界、工商界抖三抖的显赫人物,孔、宋等家族的影子隐约可见。
内容大同小异,核心只有一个:恳请陈实将军率67军精锐,火速南下,务必挡住日本人,绝不能让战火烧到山城!
如果说老蒋的电令还带着官方命令和战略焦虑,那这些权贵的私电,就**裸得多。
字里行间充斥着对自身财产、产业、安全的极度担忧,反复强调山城作为“战时陪都”、“金融中心”、“工业命脉”的重要性,话里话外暗示,只要保住山城,保住他们的利益,前线“多牺牲些兵力在所不惜”、“非常时期当有非常之担当”。
甚至有一封电文隐晦提及,若能保山城无虞,“事后定有厚报”,俨然将国家战事当成了可以交易的买卖。
“混账!”陈实猛地将一沓电文拍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胸中一股邪火蹭地窜起,“一个个冠冕堂皇,满嘴国家民族,心里想的全是自己的金山银山,自己的小命!前线将士的命,老百姓的命,在他们眼里算什么?算耗材?算代价?!”
他怒极反笑,指着那堆电文:“看看!‘士兵为国捐躯,死得其所’?‘物资损失可以再筹,陪都安全至关重要’?放他娘的狗屁!没有前线士兵流血牺牲,没有后方百姓节衣缩食,他们拿什么在山城享福?拿什么捞钱?”
众将见陈实突然发这么大火,先是吓了一跳,随即也明白了大概。传阅那些电文后,每个人的脸色都难看起来。
魏和尚更是气得额头青筋直跳,低声骂道:“这群王八蛋!真该把他们扔到信阳城头上去挡鬼子炮弹!”
赵刚叹了口气,压下心中的愤懑,问道:“军座,那……我们还去吗?”
这个问题让作战室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陈实。
去,某种程度上等于遂了那些自私权贵的心愿,而且与日军十余万精锐一战,风险巨大;不去,于公,鄂西战局确实危殆,唇亡齿寒,于私,信阳之战第五战区确有援手之情。
陈实闭上眼,深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胸中的怒火渐渐被一种更沉郁、更坚定的情绪取代。他睁开眼,目光重新变得清明而锐利。
“去,当然要去。”陈实已经想明白了,“但不是为了这帮躲在后方、只知捞权敛财、不顾百姓死活的国之蛀虫!”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宜昌的位置上:“我们去,是为了还在鄂西血战的第五战区弟兄!是为了信阳之战他们伸出的援手!更是为了——”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顿:“千千万万可能会因为宜昌失守而遭受劫难的老百姓!”
历史上,宜昌被日军占领之后,日军便以此为据点,不断地轰炸山城,致使山城百姓死伤颇多,陈实很清楚这一点:“你们知道,如果宜昌被鬼子占了,会是什么后果吗?那里会成为鬼子轰炸山城、威胁西南大后方的最好跳板!鬼子的飞机会像蝗虫一样,天天在山城上空扔炸弹!死的会是那些发电报的权贵吗?不!最先死的,会是无辜的百姓!是挤在防空洞里的妇孺,是街边讨生活的苦力,是田里刨食的农民!”
“我们67军打仗,不是为了保哪个人的官位,哪个家族的财产!是为了保家卫国,是为了让老百姓少受点罪!就冲这一点,这鄂西,我们必须去插一脚!”
“军座说得对!”魏和尚第一个吼出来,“咱们是为老百姓打的!干他娘的小鬼子!”
袁贤瑸、赵刚等人也重重颔首,眼中再无犹豫,只有奔赴战场的决然。
“好!”陈实回到地图前,语气迅速转为冷静专业的指挥状态,“既然决定打,就要打好!既要帮到李长官,又要保存我们自己!”
他手指点向地图:“日军主力深陷枣阳方向,其豫南、信阳以东的侧后方必然相对空虚。我们不动则已,一动,就要打在他的痛处,打在他不得不救的地方!”
“命令!”陈实沉声道,“以暂4师魏和尚部为主力,配属军直属骑兵营、工兵一部,组成东进突击兵团!目标:豫鄂交界处,日军第3师团侧后补给线,重点袭扰商城至经扶公路沿线据点、兵站、仓库!动作要快,要狠,打了就走,绝不纠缠!迫使日军分兵回防,减轻枣阳正面压力!”
“暂1师袁贤瑸部,抽调两个精锐团,配属部分炮兵和教导总队学员分队,组成南出策应支队,向信阳东南方向运动,做出威胁武汉以北平汉线的姿态,牵制信阳当面日军,使其不敢轻易抽调兵力西援或南下攻击我突击兵团侧背!”
“其余部队,由赵刚统一指挥,固守郑州、信阳、焦作基本防区,提高戒备,严防日军可能的报复或偷袭!”
“后勤、通讯、医疗全力保障东进突击兵团和南出策应支队!所有行动,注意与第五战区保持通讯,及时通报战况,但具体战术细节,由我们自行决断!”
陈实环视众将:“记住,我们不是去决战的,是去给鬼子放血、去牵制、去捣乱的!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跑,核心目标是搅乱日军部署,支援第五战区兄弟!都明白了吗?”
“明白!”众将轰然应诺,眼中战意熊熊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