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座之上的天子面沉如水。
柳元晫遇袭的消息传入宫中时,苏晏正站在别院的窗前,看着院中一株老槐在风中摇晃。
他不需要亲眼目睹,便能想象乾清宫中此刻的景象——皇帝的脸色必然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真正激怒那头狮子的,从来不是刺杀本身。
而是那身伪装。
禁军亲卫的服饰,御前带刀的仪制。
这些象征着皇权最核心屏障的东西被一群刺客穿在身上,不啻于有人在他最信任的盾牌上凿开一个窟窿。
那个窟窿里透进来的风,让他嗅到了足以颠覆龙椅的气息。
一头受伤的狮子,最容易被人操纵。
苏晏收回目光,转身走向书案。
案上摊着一张京畿舆图,几条朱砂画的线条纵横交错,像一张正在收拢的网。
锦衣卫的彻查是不可避免的。
皇帝已经颁下谕令,命锦衣卫指挥使周衍亲自督办,“务必将这伙胆敢替天说话的狂徒连根拔起”。
谕令传出,京城必定风声鹤唳。
而他要做的,是在这片风声之中,为那些嗅着血腥味而来的猎犬们铺设一条精心设计的路。
“影蛇部。”他对着空无一人的阴影轻声开口。
黑暗中有人应声而出,跪伏于地。
苏晏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像在吩咐一桩寻常杂务:
“启用弃卒保车之策。让玄七、玄九暴露,不必顽抗,被捕后将一切推给江南丝绸商帮。
就说他们受商帮重金收买,意图嫁祸柳侍郎,挑起朝堂党争,以便在漕运改革中渔利。”
跪着的人影微微一颤,随即领命而去。
玄七、玄九是影蛇部中资历最浅的两名成员,知晓的机密有限。
他们是完美的祭品,是苏晏主动献上祭坛的羔羊。
而江南商帮富甲天下,素来与朝廷在赋税、海禁等事上暗中角力,是最合适的替罪羊。
锦衣卫会沿着这条线索追查下去,在江南的汪洋大海中迷失方向数月之久。
这是必要的代价。
影蛇部的人本就是可以牺牲的,他们级别低微,容易替换,但在误导方向这件事上,却有着无可替代的价值。
烟雾弹已经放出。
但防御从来不是目的,进攻才是。
苏晏从书案上拿起一卷薄薄的册子,递给侍立在侧的陈砚。
那是他亲手拟定的《柳门私兵名录》,纸张还散发着新墨的气味。
“找个可靠的渠道,匿名投进都察院的举告箱。”
陈砚接过,只扫了一眼,瞳孔便微微收缩。
这名录上的人名,三成是柳元晫安插在京营及各司的真实心腹——这是饵,用以建立可信度,让都察院不得不重视。
五成是与柳党往来密切、立场模糊的官员——
这是雷,足以引发猜疑,迫使柳元晫为求自保而对这些人加以审查、敲打甚至剪除,从而离间他的盟友。
剩下的两成,则是纯粹的凭空捏造——这是毒,一旦柳党内部为了找出“奸细”而互相攻讦,便会陷入一场捕风捉影的自我清洗。
苏晏要的,从来不是让柳元晫被冤枉。
他要的是让柳元晫的堡垒从内部腐烂,让那些曾经围绕在他身边的人互相撕咬,直至分崩离析。
这份名单的精妙之处正在于此——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让人无从辩驳,也无从自证。
陈砚合上册子,低声问:“都察院那边,需要打点吗?”
“不必。”苏晏负手望向窗外,“这份名录本身,就是最好的打点。”
他顿了顿,又说:“锦衣卫那边,影蛇部的弃子已经放出。接下来,我们要做的只是等待。”
等待皇帝心中的怀疑生根发芽。
等待那把悬在柳元晫头顶的刀,被一只又一只手推得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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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禁城深处,另一场无声的博弈正在上演。
皇帝在乾清宫西暖阁中抄录佛经。这是他的习惯,每当心绪烦乱时,便以抄经静心。
案上的宣纸已经铺开,狼毫小楷蘸满浓墨,却迟迟落不下去。
今日的字,怎么写都不对。
瑶光公主就在这时走了进来。
她手中捧着一盏新茶,步履轻盈,裙裾无声。
走到御案旁,她并不急着开口,只是静静地将茶盏放下,然后站在一侧,伸手为皇帝研墨。
动作轻柔舒缓,如同寻常人家的女儿侍奉父亲。
殿内檀香袅袅,一片安宁。
皇帝的心绪似乎也随之平静了几分,他重新提笔,准备继续抄写。
就在这时,瑶光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缕不经意飘过的烟:“女儿前些日子去给先帝上香,想起父皇晚年时,常与我说起他平生最恨的两桩事。”
皇帝的手微微一顿,笔尖悬在纸上。
瑶光仿佛没有察觉,继续研墨,继续说着:“其一,是官印盗用,以朝廷之信,行一己之私。
其二,是边将养寇,借敌患之名,要挟军饷兵权。”
墨锭在砚台上缓缓转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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