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无形的弦自报恩寺的法会深处弹出,精准地拨动了京城中最敏感的神经。
哭腔姑,或者说,此刻的瞽乐妇,她那张被岁月与风霜刻满沟壑的脸上看不出悲喜,唯有十指在弦上翻飞,如泣如诉,又似金铁交鸣。
那首《断脊吟》本是边塞猎户悼亡的土调,粗砺而悲怆,但在她指下,每一个转折、每一次顿挫,都诡异地嵌合了三镇军营中换岗传令的鼓点节奏。
起初,人群只当是乐声过于哀戚,引人神伤。
然而,人群中数十名衣衫褴褛、面带风霜的汉子却如遭雷击,先是浑身剧震,继而双膝一软,竟齐刷刷跪倒在地,朝着超度法台的方向嚎啕大哭。
他们捶胸顿足,口中迸出的不是经文,而是淬着血泪的嘶吼:“兄弟们没死!没死啊!粮在贼手!我们的粮草都在贼人手里!”
这番景象瞬间撕裂了法会的庄严肃穆。
僧侣们惊骇之下,连忙将此事记录成文,火速呈报大理寺。
然而,案卷到了大理寺卿手中,这位柳元晫的门生只是轻蔑一笑,朱笔一批,斥为“妖言惑众,乱我民心”,下令全城搜捕那名来历不明的瞽乐妇。
消息传回苏府,苏晏正在灯下擦拭一柄旧剑。
他听完陈砚的禀报,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只是眼底的寒光愈发深邃。
他知道,柳党这是在用权势强行封堵堤坝的蚁穴,看似雷厉风行,实则已露心虚。
直接上奏?
只会被同样的理由驳回,甚至打草惊蛇。
他要的不是一纸罪证,而是一柄能刺穿人心的利剑,这柄剑,必须由天下悠悠众口来锻造。
“陈砚,”他放下剑,声音平稳如初,“将历年赈灾案卷中,所有与柳元晫任监军之地相关的卷宗都调出来。”
陈砚早已备好,厚厚一摞文书堆在案头。
苏晏亲自翻阅,指尖点过九起看似毫无关联的“饥民暴毙”事件。
这些事件横跨数年,地点分散,唯一的共同点,便是都发生在柳元晫的辖区。
官方结论无一不是“时疫”或“饥寒所致”。
苏晏没有写奏折,他将这九起惨案的脉络抽取出来,隐去真实姓名与地点,编成了一段惊心动魄的话本,取名《九棺录》。
他让陈砚将话本交给京城最负盛名的说书人,只有一个要求:在客流量最大的茶肆,连讲七日,一日一棺。
一时间,京城茶楼酒肆,街头巷尾,尽是“九棺录”的传说。
从“饿殍遍野将军宴”到“易子而食监军笑”,故事说得活灵活现,听得百姓毛骨悚然。
柳党不是没有派人干涉,但说书人只说这是“前朝野史”,无凭无据,抓了这家,那家又起,禁不胜禁,反而越发引人好奇。
第七日,当说到最后一棺“将军饮血酒,稚子充菜肉”时,茶楼角落里,一位须发皆白、腰杆却挺得笔直的老者突然面色涨红,猛地喷出一口鲜血,直挺挺地昏死过去。
人群大乱,官府介入,一查之下,满座皆惊。
这老者竟是先帝的贴身侍卫,退役后隐于市井,年轻时曾追随柳元晫的父亲柳老将军征战西南,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铁血人物。
此事如巨石投湖,激起的涟漪迅速冲进了紫禁城。
当朝天子,这位年轻的帝王,第一次在非正式场合,于御书房召见了名不见经传的苏晏。
他屏退左右,目光锐利如鹰,直视着阶下这个清瘦的文官,问出了一个让空气都为之凝固的问题:“苏爱卿,你话本里说的‘吃人’,可是……当真?”
皇帝心神动摇的微妙变化,没有逃过任何一双深宫中的眼睛。
瑶光公主在皇帝召见苏晏的次日,便捧着一幅画卷求见。
画卷展开,名曰《星陨图》,上面并非山水,而是繁复的星轨。
公主声音轻柔,却字字惊雷:“陛下,此图乃儿臣命画师依据钦天监的天象志,重绘的近三月星图。您看,每当有调拨军粮的‘走票’自京中发出,三日之内,夜空必有彗星划过紫微垣。父皇……父皇驾崩前,亦屡现此象,只是当时司礼监为免惊扰圣驾,秘而不宣。”
彗星过紫微,帝星动摇之兆。
将“走票”这种见不得光的军令与天象异变联系起来,无异于说有人在动摇国本,其心可诛!
皇帝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猛地一拍龙案,怒火几乎要将整座御书房点燃。
他当即下令,重启早已被柳党以“流程繁琐”为由废止的“密奏副本双录制”,所有重要奏报必须一式两份,一份交中书省,一份直入内廷。
同时,严令钦天监彻查过往所有天象记录,不得有丝毫隐瞒。
钦天监监正本想用“天道玄妙,偶有疏漏”来搪塞,可皇帝的怒火在前,瑶光公主的《星陨图》在后,他不敢再作伪,一番稽查下来,冷汗浸透了官袍——竟真的有三十七次异常星移记录被刻意漏报,而领衔漏报的官员,正是柳元晫的姻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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