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的春,来得比北京要早得多,也缠绵得多。秦淮河畔的垂柳已是一片嫩绿烟雨,画舫上传出的丝竹声混合着市井的喧嚣,将这座留都妆点得繁华如梦,仿佛北方那场险些颠覆社稷的血战,只是遥远而不真切的传闻。
乌衣巷深处,一座并不起眼、却颇为清幽的小院书房内,陈子龙正对着一封刚刚用特殊药水显影出来的密信,久久无语。窗外的细雨敲打着芭蕉,淅淅沥沥,衬得室内愈发安静。他的手指拂过信笺上那些熟悉的字迹,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北地尚未散尽的硝烟味道,更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决断与重量。
这封来自太子的密信,内容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直接,更具体,也更……石破天惊。不再是笼统的“探查情势”、“留意人才”,而是明确的指令:
“南都乃至江南,为根本所系。着卿以‘东宫旧人,奉谕察访’为名,无需过隐。择机购置可靠产业,以为立足联络之所;用心结交当地有识实力之士,文武皆可,尤重通实务、知兵事、晓民情者。所需资财,可向‘商务局’凭密押支取。诸事之要,在于稳妥扎实,根基暗植,以备非常。江南局面,托付于卿,望善加斟酌,徐徐图之。”
随信附有一份简单的密押凭证和初期活动经费的提取方式。信末,是太子朱慈烺亲笔的八字嘱托:“慎始慎终,惟精惟一。”
陈子龙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带着潮湿草木气息的空气。作为复社名士,今科进士,他素有经世之志,对朝局颓败、边事糜烂痛心疾首。投效太子门下,最初或是出于对这位与众不同储君的好奇与期待,亦有报答知遇之意。在江南这一年多,他暗中观察,记录,传递消息,虽知责任重大,但更多是一种“谋士”或“观察者”的心态。
然而此刻,这封密信将一种沉甸甸的、实实在在的“经营者”与“开拓者”的责任,压在了他的肩上。“购置产业”、“结交实力”、“以备非常”……这些字眼组合在一起,指向一个清晰得让他心跳加速的目标——太子殿下,已在切实地为某种“南移”或“倚重江南”的战略布局落子!而他陈子龙,便是这棋盘上,落在江南的第一枚活子,是开拓前站的先锋!
使命感的炽热与责任的重压交织在一起,让他心潮澎湃,又惕然自警。太子将如此重任相托,是信任,更是考验。江南绝非乐土,留都南京,六部虽存,实权却多在守备太监、勋贵集团以及盘根错节的本地官绅手中。利益纠葛如秦淮河水下的淤泥,深厚难测。东宫的名头是一层保护,也可能是一盏招风的灯。如何行事,分寸拿捏,至关重要。
“慎始慎终,惟精惟一……”他默念着这八个字,眼中逐渐浮现出坚定的光芒。这是提醒,也是方法。不能冒进,不能张扬,但每一步都必须扎实,目标必须专一。
他立刻行动起来。首先,是身份的半公开化。他不再完全隐匿行迹,而是以“丁忧期满、候缺京官”(他确因家事有短期丁忧)兼“东宫讲读旧人”的身份,出现在南京一些文人士子的诗会、清谈场合。这个身份颇为微妙,既有清誉,又隐隐带着来自京师权力核心的气息,足以引起一些人的兴趣,又不至于太过扎眼。
产业购置,是重中之重,也是难点。太子要求“可靠”,既要便于联络、收集信息,又要能产生一定的收益以维持日常活动甚至反哺北方,还不能过于引人注目。经过周密考察和与几位暗中招募的可靠伙计商议,陈子龙决定从以下几类入手:
其一,在城南聚宝门附近,购置一处中等规模的客栈,名为“悦来居”。此地商旅往来频繁,三教九流汇聚,消息灵通,且客栈本身便是天然的观察点和情报交换站。陈子龙聘请了一位老成可靠的掌柜,自己并不直接出面经营,只作为幕后东主之一。客栈后院设有几间清静独院,可供特殊往来人员隐秘居住。
其二,在城东龙江关码头区,通过林远介绍的可靠海商关系,盘下了一处带有仓库的货栈。这里临近长江,漕运、私贸货物集散,既可利用林远的南北海运线路做些正经货物转运生意以掩人耳目并盈利,其仓库更是储备潜在物资(如粮食、药材、布匹)的理想地点,必要时甚至可隐藏某些特殊物品或人员。
其三,在夫子庙繁华地段,接手了一家因东主返乡而急售的古董书画铺子,更名为“雅集斋”。此举看似附庸风雅,实则是结交南京官场、文坛人物的绝佳平台。陈子龙本人精于鉴赏,借此可与南京守备衙门、南京六部的中下层官员、乃至一些有影响力的退休官员、清流名士建立往来,品画论道之间,既能收集信息,亦可物色人才。店铺后进设有雅室,正适合私下会晤。
这些产业的资金,通过“商务局”设立的隐秘渠道分批汇入,账目则由陈子龙亲自掌控的一位心腹账房打理,与公开的生意账目分开,滴水不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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