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书房夜寻,星图初现
赵胤离开后,谢珩回到书房,点亮了所有的灯烛。
他径直走向书房最深处那排书架——那里存放着父亲留下的、那些材质奇特的书册。以往他只觉得这些书古怪,如今再看,却觉得每一本都可能藏着惊天之秘。
他的目光落在一本暗银色的金属书上。书脊没有任何文字,但触摸时能感觉到细微的凸起。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曾握着他的手,引导他的指尖划过那些凸起,说:“珩儿记住这个顺序,这是‘钥匙’。”
顺序是什么?
谢珩闭上眼睛,努力回忆。七岁?还是八岁?父亲的手很温暖,他的手指被牵引着,划过某种特定的轨迹……
左三圈,右两圈,按压中央。
他睁开眼,依着记忆中的动作,手指在书脊上滑动。当最后按压中央时,书脊内部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金属书自动弹开。
里面不是书页,而是一个扁平的夹层。夹层里铺着黑色的绒布,绒布上,静静躺着一块巴掌大小的、不规则的暗色金属片。
金属片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孔洞,边缘有熔炼的痕迹,像是从一块更大的金属上撕裂下来的。它看起来毫不起眼,甚至有些丑陋。
当谢珩拿起它时,掌心传来一阵清晰的脉动。
不是心跳的节奏,而是更缓慢、更深沉的一种搏动,像是……某种沉睡巨兽的呼吸。与此同时,他胸口的希望之种突然剧烈发热,金色的光透过衣料渗出,与金属片产生了共鸣。
金属片表面开始发光。
不是刺眼的光,而是一种幽深的、仿佛蕴含星空的暗蓝色光芒。光芒在那些蜂窝状的孔洞中流转,渐渐汇聚,在金属片上方投射出一幅立体的星图。
星图缓缓旋转,其中七颗星特别明亮,连成一把勺子的形状——北斗七星。但在这七颗星旁边,还有一颗极其暗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第八颗星。
谢珩死死盯着那颗暗星。
他见过这颗星。
在父亲手札的某一页空白处,有用极细的笔勾勒的星图,旁边标注着一行小字:“辅星现,天门开。星陨落,观测来。”
当时他不明白什么意思,现在却忽然懂了。
北斗七星旁边那颗隐而不现的辅星,就是这颗暗星。而当它“出现”时——或许是指变得明亮,或许是指某种天文现象——天门就会开启。
而“星陨落,观测来”……
谢珩看向手里的金属片。
星陨铁。
从天而降的星星碎片。
尉迟家世代守护的,就是这东西。而观测者清除尉迟家,就是为了得到它。
可为什么父亲会有其中一块?是母亲带来的?还是谢家当年从尉迟家得到的?
星图持续了约半炷香时间,然后渐渐黯淡、消散。金属片恢复原状,但摸上去不再冰凉,而是带着淡淡的余温。
谢珩将它小心收好,贴身存放。
他刚做完这一切,书房门就被敲响了。
“谢兄,你没事吧?”是秦风的声音,带着担忧,“我看到赵胤那小子刚才失魂落魄地走了,你们吵架了?”
谢珩拉开门,看见秦风和林微都站在门外,两人脸上都是关切。
“进来吧。”他侧身让开,“有些事,该告诉你们了。”
二、真相之重,同行之诺
书房里,谢珩将父亲的手札和星陨铁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秦风和林微。
他没有隐瞒,包括谢家当年的默许,包括母亲的算计,包括自己和赵胤的真实关系,以及尉迟家灭门背后可能存在的观测者阴谋。
说完后,书房里一片死寂。
林微捂住嘴,眼睛瞪得大大的,显然被这巨大的信息量冲击得说不出话。秦风则是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所以,”秦风先开口,声音很沉,“你们俩现在是……表兄弟,但家族有血仇。赵胤恨谢家,但因为需要合作续命,所以暂时按下不表。”
“嗯。”谢珩点头。
“而那个观测者,可能从一开始就在操控这一切。”秦风继续分析,“他们想要星陨铁,所以借国舅的手除掉尉迟家。但尉迟家把铁藏起来了,或者分成了几块,其中一块到了你爹手里。观测者没拿到完整的东西,所以一直在监视,在等待。”
林微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那我们现在……还要和赵胤一起去昆仑吗?”
“必须去。”谢珩说,“天门之下可能有解除诅咒的真正方法。而且,观测者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天门里或许有答案。”
他顿了顿,看向两位好友:
“但这是我和赵胤的事,和你们无关。这一去凶险未知,你们不必……”
“说什么屁话。”秦风打断他,翻了个白眼,“咱们认识多久了?你现在跟我说这个?不就是去昆仑吗?不就是什么观测者吗?老子连安邑坊的鬼魂都见过了,还怕这个?”
林微也用力点头:“谢兄,我虽然不懂武功,但医术还能帮上忙。而且……赵胤的身体状况我很清楚,他确实撑不了多久了。无论如何,救人要紧。”
谢珩看着眼前这两个毫不犹豫选择站在他身边的人,喉咙又有些发堵。
“谢谢。”他最终只说出这两个字。
秦风摆摆手:“少肉麻了。倒是你,想好怎么面对赵胤了吗?他现在看你的眼神,估计跟看仇人差不多。”
谢珩沉默片刻。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但至少现在,我们的目标一致。至于以后……等我们都活下来再说吧。”
三、十里长亭,裂隙初显
三日后,辰时,开远门外十里亭。
天气放晴,但初冬的晨风已经带着刺骨的寒意。官道两旁的草木覆着一层白霜,远处的田野空旷寂寥。
谢珩、秦风、林微三人到的时候,赵胤和赵甲已经到了。
赵胤依旧裹着黑色斗篷,但今天他没有戴兜帽,苍白的面容完全暴露在晨光中。脖颈上的紫纹比三天前又蔓延了一些,已经爬上侧脸,像某种妖异的刺青。
他看到谢珩,眼神复杂地闪了闪,但很快恢复平静。
“东西带了吗?”赵胤开门见山。
谢珩从怀中取出那块星陨铁,但没有直接递过去:“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知道。”赵胤盯着那块金属片,眼神炽热,“尉迟家守护了三百年的‘钥匙’。没有它,天门打不开。”
“你祖父告诉你的?”
“嗯。”赵胤点头,“他说,完整的星陨铁应该有三块。一块在尉迟家,一块可能流落在外,还有一块……据说当年被先祖送入了天门之内,作为某种‘信物’。”
三块。
谢珩想起父亲手札里提到,谢家得到的只是一块“碎片”。那么他手里这块,可能只是三分之一。
“观测者想要完整的星陨铁。”谢珩说,“所以我们去天门,很可能和他们撞上。”
“撞上就撞上。”赵胤冷笑,“反正都是要死,不如死前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这话说得决绝,带着一股不顾一切的疯狂。
旁边的赵甲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
五人翻身上马,沿着官道向西而行。
起初的几十里路,气氛还算正常。秦风偶尔说几句俏皮话,林微会接几句,谢珩也会简单回应。但赵胤始终沉默,只是策马跟在后面,目光看着前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中午在一处路边茶棚休息时,裂隙开始显现。
秦风去喂马,林微检查行李,谢珩和赵胤坐在一张桌子旁喝茶。茶是粗茶,带着苦味,但能暖身。
“你父亲的手札,”赵胤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还提到别的吗?关于我祖父……尉迟昭的。”
谢珩看了他一眼:“提到一些。说他被种了紫瞳蛊,痛苦多年。说我母亲取我的脐带血为他制药,后来他痊愈了,但蛊毒通过血脉传给了我。”
“痊愈?”赵胤扯了扯嘴角,“那叫痊愈吗?那是把一种毒换成另一种更慢性的毒。而且……”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幽深:
“你知道我祖父痊愈后,做了什么吗?”
谢珩摇头。
“他花了十年时间,暗中查清了当年所有参与构陷尉迟家的人。”赵胤一字一句地说,“然后,一个一个,全部杀了。灭门。”
谢珩手一抖,茶水溅了出来。
“那些人里,有已经致仕还乡的老臣,有嫁入豪门的女眷,有刚中进士的年轻官员……一个都没放过。”赵胤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寒,“他说,尉迟家三百一十七口人,他就要用三百一十七条命来还。”
“那你……”谢珩喉咙发干。
“我七岁那年,他带我去看过一次。”赵胤抬起眼,直视谢珩,“那是个雨夜,在一处荒宅。他捂着我眼睛,但我从指缝里看见了。血……好多血。那个人还没死透,在地上爬,肠子拖了一地。”
他笑了笑,那笑容让人毛骨悚然:
“祖父问我怕不怕。我说不怕。他说好,尉迟家的孩子,就该这样。然后他握着我的手,让我补了最后一刀。那是我第一次杀人。”
茶棚里安静得可怕。
远处官道上传来车马声,近处茶棚老板在灶台边忙碌,但这些声音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不真实。
谢珩看着眼前这个苍白瘦削的少年,看着他眼中那种混合了痛苦、麻木、以及一丝扭曲快意的光芒,忽然觉得脊背发凉。
他一直以为赵胤只是个被诅咒折磨的病弱世子,心中虽有恨,但本质不坏。
可现在他知道,赵胤是在什么样的环境里长大的。他的祖父,那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复仇鬼,亲手把他培养成了另一个复仇者。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谢珩问。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赵胤说,“我和你不一样。你是在爱里长大的,你父亲为你铺好了路,你身边有朋友。而我……我只有恨。恨是我活下去的动力,也是我唯一会的东西。”
他站起身,准备离开桌子:
“所以别对我抱有什么不切实际的期待,谢珩。我们现在是合作关系,但仅此而已。等诅咒解了,账还是要算的。”
说完,他转身走向赵甲那边,留下谢珩一个人坐在桌前,看着那杯已经凉透的茶。
秦风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在谢珩旁边坐下,压低声音:
“我刚才听到了。这家伙……比我们想的要麻烦得多啊。”
谢珩没说话,只是看着赵胤的背影。
那个背影单薄、孤绝,像一根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枯草,却又带着一种宁折不弯的狠厉。
他忽然想起父亲手札里的一句话:
“仇恨如毒,噬心腐骨。然最可悲者,乃明知是毒,却不得不饮。”
赵胤就是这样。
他知道恨会毁了自己,可他除了恨,已经一无所有。
四、夜宿荒庙,暗影随行
接下来的几天,一行人晓行夜宿,速度不快不慢。
赵胤的身体状况时好时坏。好的时候他能骑马一整天,坏的时候会突然咳血,需要林微紧急施针。每次发作,他脖颈的紫纹都会更明显一些,像死亡的倒计时,一天天逼近。
而他和谢珩之间的关系,也一直处于一种微妙的僵持状态。
两人必要的交流都有,但绝不多说一句废话。赵胤对秦风和林微还算客气,但那种客气里带着明显的疏离感,像一道无形的墙,把所有人隔在外面。
只有赵甲始终沉默地跟在赵胤身边,像一道影子,忠诚,但毫无温度。
出发第七天傍晚,一行人错过了驿站,不得不在荒郊野外的一座破庙过夜。
庙很破败,佛像早已残缺不全,蛛网遍布。但至少能遮风挡雨,还有前人留下的、已经半朽的干草可以铺床。
秦风生了火,林微熬了一锅简单的粥。五人围坐在火堆旁,默默吃着晚饭。
庙外夜色深沉,寒风呼啸。庙内火光跳跃,映照着五张各怀心事的脸。
“按这个速度,”秦风掰着手指算,“再走半个月,就能到陇右。然后进河西走廊,穿过戈壁,最后上昆仑。全程……至少两个月。”
“太慢了。”赵胤忽然说。
“慢?”秦风挑眉,“这已经是最快的速度了,还要考虑你的身体状况……”
“我可以坚持。”赵胤打断他,眼神坚定,“从明天开始,每天多走二十里。夜里少休息一个时辰。”
“你疯了?”林微忍不住开口,“赵世子,你的身体真的经不起这样折腾。欲速则不达,万一在路上病情恶化,反而更耽误时间。”
赵胤没说话,只是看向谢珩。
谢珩明白他的意思。赵胤的时间不多了,他是在用命赶路。
“从明天开始,”谢珩最终说,“每天多走十里,夜里休息时间不变。这是折中的方案,不能再快了。”
赵胤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点了点头,算是妥协。
晚饭后,五人轮流守夜。第一班是秦风,第二班是赵甲,第三班是谢珩。
轮到谢珩时,已是后半夜。火堆已经添了新柴,烧得正旺。庙里其他四人都已睡下,秦风靠在墙边打呼噜,林微裹着毯子蜷缩在干草上,赵胤靠着赵甲,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皱。
谢珩坐在火堆旁,静静地看着跳动的火焰。
忽然,他胸口的细望之中传来一阵异常的悸动。
不是平时那种温暖的脉动,而是一种……警告般的刺痛。
与此同时,庙外传来极其轻微的声响——像是枯枝被踩断的声音,但在寒风的呼啸声中,几乎微不可闻。
谢珩立刻警觉起来,手按在剑柄上,缓缓站起身,走到庙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
夜色如墨,什么都看不见。
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
他想起父亲手札里的话:观测者一直在监视。
还有赵胤说的:他们想要星陨铁。
谢珩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出去。
寒风立刻扑面而来,带着刺骨的冷意。他环顾四周,破庙坐落在一片稀疏的树林中,树木在夜色中像一个个张牙舞爪的鬼影。
什么都没有。
但他胸口的刺痛感,却越来越清晰。
谢珩拔出剑,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慢慢走到树林边缘,凝神感应。
忽然,他感觉到一道视线——来自上方。
他猛地抬头。
只见一棵枯树的枝头,站着一只鸟。通体漆黑,只有眼睛是纯粹的银色,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光。
那鸟正静静地看着他,歪着头,像是在观察,又像是在……评估。
谢珩握紧剑,正要动作,那鸟却突然振翅飞起,消失在夜空中。
来得突兀,去得也突兀。
就像……只是来确认他们还在不在。
谢珩站在原地,看着鸟儿消失的方向,许久没有动。
寒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忽然有种强烈的预感:这趟昆仑之行,绝不会顺利。
观测者不会让他们轻易到达天门。
而他和赵胤之间那脆弱的合作关系,在真正的危险到来时,又能支撑多久?
他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路已经开始,就没有回头的余地。
无论前方是冰川还是烈火,他都只能走下去。
为了活着。
也为了……弄清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谢珩收起剑,转身走回破庙。
在他身后,夜色深沉如墨。
而更深的黑暗,正在前方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