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佛寺暗格的血色证据
长安城一连数日阴雨绵绵,谢珩却将自己关在书房整整三天三夜。
那本从慈恩寺带回的、父亲留下的手札,他翻来覆去看了不下百遍。每一遍,都有新的发现,每一遍,都让他的心沉下去一分。
手札的后半部分,用极其隐晦的笔法,记录了一件谢珩从未想过会与自己家族有关的事——
“永徽三年,春。奉密旨查‘前朝余孽案’,牵连甚广。主犯尉迟氏满门抄斩,然其幼子尉迟昭下落不明,追查数年未果。有线索指向江南谢氏曾暗中庇护……然证据不足,未敢深究。”
“吾心甚疑。谢氏累世清名,何以涉此谋逆大案?遂暗查族中旧档,于宗祠暗格得一匣。匣中非金银,乃血书一封、婴孩襁褓碎片一,另有半枚螭纹玉佩。”
“血书字迹潦草,仅八字:‘谢氏恩德,来世再报。尉迟绝笔。’襁褓碎片绣‘昭’字。玉佩……与吾儿珩周岁时所佩,竟为一对。”
看到这里时,谢珩手里的茶杯直接摔在了地上,碎瓷四溅。
他颤抖着手,从怀中掏出自己从小到大贴身佩戴的那半枚螭纹玉佩。温润白玉上,螭龙盘绕,工艺精湛——这是母亲留给他的遗物,父亲说这是谢家祖传之物。
可现在,父亲在手札里清清楚楚写着:这玉佩,有一对。
另一半,在当年被满门抄斩的尉迟家幼子尉迟昭身上。
“不可能……”谢珩喃喃自语,眼睛死死盯着手札上的字,“这绝对不可能……”
他疯了一样继续往下翻。后面的内容更加触目惊心:
“吾暗中探查十余年,终得真相:当年尉迟氏谋逆案,实为冤案。构陷者……乃当时权倾朝野的国舅,亦为谢氏姻亲。为保全族,谢氏时任族长默许了证据的‘处理’,并暗中接手了尉迟家部分产业。”
“尉迟昭未死,被谢氏秘密收养,改姓埋名。然其体内被种‘紫瞳蛊’,此为当年国舅控制死士的秘术,每逢月圆发作,痛不欲生。谢氏寻遍名医,终在昆仑古籍中找到解方,需以同源血脉为引……”
“吾妻,谢陈氏,实为尉迟昭之女。她嫁我,是为取谢氏嫡系血脉,救其父。珩儿出生后,她取儿脐带血制药,送予其父。事成后,她忧思成剂,不久病故。”
“吾知真相时,她已弥留。她握吾手,泪如雨下:‘文渊,我对不起你,对不起珩儿。但那是我的父亲……我别无选择。’”
“吾原谅了她。可她不知道的是,那‘紫瞳蛊’并非单纯毒药,而是一种血脉诅咒。尉迟昭得救,诅咒却通过血脉,传给了珩儿,也传给了所有尉迟后裔。”
“此乃谢氏欠尉迟氏的债。亦为吾,欠吾妻与吾儿的债。”
手札的最后一页,墨迹深重,力透纸背:
“珩儿,若你见此手札,说明你已知自身异状。为父无能,未能为你解除诅咒,只能以‘希望之种’暂压其势。”
“然有一事,你必须知晓:当年构陷尉迟氏的国舅一党虽已伏诛,但其背后,似有更隐秘的势力操控。那股势力……或与‘观测者’有关。尉迟家,可能从一开始就是他们的目标。”
“真相如蛛网,牵一发而动全身。谢氏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并非全然无辜。你若追查,或将面对家族百年的污名与罪孽。”
“如何抉择,在你。”
谢珩合上手札,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椅子里。
窗外雨声渐沥,书房内烛火摇曳。他的影子被拉长投在墙上,扭曲、晃动,像他此刻混乱不堪的内心。
原来他的紫瞳,不是什么天赋异禀。
是诅咒。
是谢家当年为了保全自身,默许了一场冤案,间接导致尉迟家满门抄斩,而唯一活下来的幼子又被种下蛊毒,这毒通过血脉传给了后代——传给了他这个谢氏与尉迟氏血脉结合生下的孩子。
原来母亲嫁入谢家,是一场精心设计的算计。
原来父亲的早出晚归、最终离奇失踪,都是在为谢家当年的过错赎罪,在为他这个被诅咒的儿子寻找生路。
那赵胤呢?
赵胤身上的紫纹,赵胤说的“活不过三十”,赵胤体内希望之种的残片……
谢珩猛地站起身,抓起手札就要往外冲。他要去问赵胤,问清楚赵家到底怎么回事,问清楚那个“编号07”到底是谁,问清楚这一切的一切——
房门突然被敲响。
“少爷。”管家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有些犹豫,“镇北王府……赵世子来了。他说有急事,必须立刻见您。”
二、摊牌与对峙
谢珩拉开门,看见赵胤站在廊下。
三天不见,赵胤的脸色更加苍白了,脖颈上的紫纹已经蔓延到下颌,像一张逐渐收紧的网。他没撑伞,肩上被雨水打湿了一片,但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谢珩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愤怒、悲哀、绝望,还有一丝……疯狂的快意。
“你知道了。”赵胤开口,不是疑问,是陈述。
谢珩攥紧手里的手札,指节泛白:“你知道多少?”
“全部。”赵胤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从我是谁,你是谁,我们两家百年前干了什么,到我们为什么活不过三十……全部。”
他上前一步,雨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混着眼角渗出的、带着金光的血丝:
“要我一件件说给你听吗,谢大人?还是……我该叫你一声,表弟?”
谢珩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很惊讶?”赵胤轻笑,声音却嘶哑得厉害,“我也是三天前才知道的。我回府后病发,祖父……不,应该叫外曾祖父了,他看我快不行了,终于说了实话。”
他深吸一口气,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赵家,根本不是真正的镇北王后裔。真正的赵家早在百年前就绝嗣了。现在这个‘赵家’,是尉迟家幸存者改头换面、鸠占鹊巢的结果。我的‘祖父’,当年尉迟家那个下落不明的幼子尉迟昭。而你的母亲,是他的女儿。”
雨越下越大,敲打着屋檐,发出噼啪的声响。
两个少年站在廊下,隔着几步的距离,却像隔着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
“所以,”谢珩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我们身上流着一样的血。我们都是尉迟家的后人。”
“对。”赵胤点头,“但不一样的是,你们谢家是加害者的帮凶,而我们尉迟家,是受害者。你们为了保全自己,默许了那场冤案,然后假惺惺地收养我祖父,美其名曰‘庇护’,实际上呢?你们用他的血研究怎么解蛊,用他的后代做实验——比如你母亲,比如你。”
他一步步逼近,紫纹在脖颈间起伏:
“谢珩,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你们谢家以为给了我祖父一条生路,可你们给他的‘解药’,根本就是另一种毒!希望之种的残片?那是什么好东西吗?那不过是把‘三十岁必死’的诅咒,变得稍微温和一点,让我们能活得更痛苦、更清醒地感受自己怎么一步步走向死亡!”
“我父亲死的时候,全身紫纹爆裂,血里带着金光,像一个人形灯笼。他抓着我的手说:‘胤儿,别恨谢家,他们也是不得已……’”
赵胤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怎么能不恨?我每一天、每一刻都在恨!恨构陷尉迟家的国舅,恨默许这一切的谢家,恨这该死的血脉,恨这个让我生来就注定短命的世界!”
他猛地抓住谢珩的衣领,力气大得惊人:
“可我最恨的是我自己!我明明该恨你,恨你们谢家所有人,可我看见你的时候,居然会觉得……亲近。因为我们流着一样的血,因为我们都是被诅咒的人。我甚至……我甚至偷偷羡慕你,羡慕你能像个正常人一样长大,羡慕你父亲为你留下那么多线索,羡慕你身边有秦风、有林微那样的朋友!”
谢珩看着眼前这个濒临崩溃的少年,看着他那双充满了痛苦与挣扎的眼睛,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
说谢家不是故意的?说这一切都是误会?
父亲的手札里写得清清楚楚,谢家当年的默许,是为了保全全族。这在那个时代或许是常见的政治选择,但对于尉迟家来说,就是灭顶之灾。
而母亲……母亲为了救自己的父亲,利用了自己的丈夫和孩子。
“对不起。”谢珩最终只能说出这三个字,苍白,无力。
赵胤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两步,靠在廊柱上,剧烈地咳嗽起来。鲜血混着金色光点溅在青石板上,被雨水迅速冲淡。
“对不起有什么用?”他喘着气,眼神空洞,“对不起能让我多活几年吗?对不起能让尉迟家三百多口人活过来吗?对不起……能改变你们谢家手上沾的血吗?”
谢珩闭上眼睛。
雨声,咳嗽声,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跳动的声音。
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场荒诞而残酷的交响。
三、绝望的选择
良久,赵胤的咳嗽声渐渐平息。
他擦去嘴角的血,直起身,又恢复了那种带着刺的平静:
“我来找你,不是为了听你说对不起的。我是来告诉你我的决定。”
谢珩睁开眼:“什么决定?”
“合作,继续。”赵胤说,“但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自己。我要活下去,不管用什么方法,不管要付出什么代价。昆仑我必须去,天门我必须进,解药我必须拿到。”
他看着谢珩,眼神冰冷:
“至于我们两家的恩怨……等我能活过三十岁再说。到时候,你要替谢家赎罪也好,要弥补我也罢,我都接着。但现在,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最好别拖我后腿。”
谢珩沉默了。
他能理解赵胤的恨,能理解他的痛苦。换作是他,或许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先活下去,再谈恩怨。
“好。”他点头,“三日后,十里亭,照常出发。”
赵胤似乎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垂下。但下一秒,他又想起什么,眼神变得锐利:
“还有一件事。”
“什么?”
“关于‘观测者’。”赵胤压低声音,“我祖父……尉迟昭临终前说,当年构陷尉迟家的国舅,背后有一个神秘人指点。那个人自称‘星使’,懂很多常人不懂的东西,能预知一些未来。国舅倒台后,那个人就消失了。”
他顿了顿:
“我怀疑,那个‘星使’,就是观测者的一员。尉迟家被灭门,可能从一开始就是他们计划的一部分——为了清除‘不合格的实验样本’,或者……为了得到某个他们想要的东西。”
谢珩想起父亲手札最后的话:那股势力,或与观测者有关。
“他们想要什么?”他问。
“不知道。”赵胤摇头,“但我祖父说过,尉迟家祖上不是普通世家,他们是……‘守星人’。世代守护一块从天而降的‘星陨铁’。那块铁,在抄家时失踪了。”
星陨铁。
谢珩忽然想起父亲书房里那些奇怪的金属书,想起那个能投射星图的金属片。
难道……
“你有线索?”赵胤敏锐地察觉到他表情的变化。
“可能。”谢珩说,“我需要回书房确认。你先回去休息,三日后见。”
赵胤盯着他看了几秒,点点头,转身走入雨中。黑色的身影很快被雨幕吞噬,像从未出现过。
谢珩站在廊下,看着赵胤消失的方向,许久没有动。
雨还在下。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本改变了一切的手札。
真相往往比想象中更残酷。
而更残酷的是,即使知道了真相,你依然不得不沿着既定的路走下去。
因为别无选择。
因为……还想活下去。
他握紧手札,转身走回书房。
烛火在雨夜里孤独地燃烧,照亮了一室的书卷,也照亮了少年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与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