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六天,鞑靼人又发动了五次进攻,每次都以惨败告终。
新炮的威力不仅在于杀伤,更在于威慑。
鞑靼骑兵现在冲锋时都会下意识地分散,不敢再组成密集阵型。
而一旦分散,冲锋的威力就大打折扣,很容易被守军弓箭、滚木击退。
三月二十二,第七次击退敌军后,李贲召集众将议事。
“诸位,”这位守了三个月关城的老将,脸上终于有了笑容,“新炮抵阵七日,我军连战连捷。”
“据探子回报,鞑靼三部联军伤亡已逾五千,士气低迷。”他顿了顿,“三部之间开始互相指责,都说对方作战不力。”
帐中众将哄笑。
这是好消息,敌人内讧,意味着攻势将减弱。
但楚景茂却皱起眉头:“将军,既然敌军士气已堕,何不主动出击?趁其混乱,一举击溃。”
笑声戛然而止。
帐中顿时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楚景茂身上。
李贲看着楚景茂,眼神复杂。
楚景茂年轻,有冲劲,是楚家的后起之秀,更是朝中那位太子妃的侄子。
他的提议,仅仅是一时热血,还是别有深意?
“楚校尉勇气可嘉。”李贲缓缓开口,每个字都说得极重,“但你可知道,出关野战,我军要冒多大风险?”
他站起身,走到帐中悬挂的简陋地图前,手指点着玉门关外的地形。
“新炮虽利,但每门重逾千斤,且需稳固基座,笨重难移,不可能随军出关。没有火炮掩护,我军步兵如何抵挡鞑靼铁骑的冲锋?”
“可我们有迫击炮。”楚景茂急道,“迫击炮轻便,可以随军移动。只要运用得当,完全可以在野战中压制骑兵。”
程庆瑜也站出来:“将军,末将也认为应当出击。鞑靼人连败七日,正是最慌乱的时候。”
“若等他们缓过劲来,重新调整战术,恐怕就错失良机了。”
两位年轻将领的提议,在帐中引起了激烈争论。
有支持的,认为应当乘胜追击。也有反对的,认为应当稳守关城,消耗敌军。
争论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谁也无法说服谁。
最终,李贲重重拍案:“传令全军,抓紧修整,加固城防。没有本将军令,任何人不得出关。违令者,斩!”
最后三个字如铁锤砸地。众将肃然,齐声应诺。
楚景茂还想再说什么,却被程庆瑜在桌下用力拉住了衣袖。
他转头,看到程庆瑜微微摇头,眼神中满是劝阻。
退出大帐时,已是星斗满天。
关城的春夜依旧寒冷,楚景茂却觉得胸中有一团火在烧。
他大步向前走,直到程庆瑜追上来,拉住他的胳膊。
“乐璋,你也看到了,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楚景茂压低声音,愤愤地问道:“为什么要等?”
程庆瑜叹了口气,拉着他走到僻静处:“?峻德,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你可知道,李将军为何如此谨慎?”
“为什么?”
“因为输不起。”程庆瑜压低声音,“玉门关若失,河西走廊门户大开,整个西北就危险了。”
“李将军守了三个月,压力有多大,你我都无法想象。如今新炮抵阵,局势好转,他更不敢冒险了。”
“万一出关野战失利,不仅前功尽弃,还可能丢了关城。”
他顿了顿,看着楚景茂:“而且你有没有想过,朝中现在多少人盯着这里?”
“新炮是太子妃娘娘设计的,若因贸然出击导致失败,那些反对你姑姑的人会怎么说?”
“牝鸡司晨,终致败绩……这话难听,但一定会有人说。”
楚景茂沉默了。
他确实没想这么多。
在他心中,打仗就是打仗,胜败乃兵家常事。
但程庆瑜说的对,朝堂上的事情,比战场更复杂。
“那我们就这么等着?”他不甘心。
“等。”程庆瑜拍拍他的肩,“等敌人犯错,或者等朝廷的旨意。我们都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这一仗,我们已经赢了。”
楚景茂望向关外。
暮色中,戈壁滩上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
三月底,一个惊人的消息传到玉门关。
鞑靼三部派出使者,向大周朝廷提出议和。
消息是八百里加急送来的,随行的还有承恩侯钟霖。
钟霖亲自来到前线,一是视察新炮实战效果,二是传达朝廷旨意。
李贲不敢怠慢,当晚便在条件有限的关城内设下宴席,为钟霖接风洗尘。
宴席谈不上丰盛,多是些耐储存的肉干、野菜汤和粗面饼。
席间,钟霖并未过多寒暄,很快便将话题引向了新炮。
他询问得极为仔细,从火炮的杀伤效果,到日常维护保养的繁琐程度,事无巨细。
李贲、楚景茂、程庆瑜以及在场的几位炮队头目一一作答,钟霖听得非常认真,不时点头,或在随身的簿册上记录几笔。
“好,好。”钟霖听得连连点头,“太子妃娘娘设计此炮时,我还有些疑虑,如今看来,确是国之利器。”
“此战之后,我回京后必当如实禀报陛下,为诸位请功。”
宴席散后,钟霖单独留下李贲密谈了一个时辰。
楚景茂在帐外等候时,心中忐忑不安。
他不知道朝廷对于议和是什么态度,更不知道钟霖会带来什么旨意。
一个时辰后,李贲走出大帐,面色平静。
他召来众将,传达了朝廷的旨意,接受议和,但条件必须严苛。
同时,边关守军不得松懈,需加强戒备,以防有诈。
四月,西北的春天终于来了。
关城外的戈壁滩上,星星点点的野花破土而出,在风中摇曳。
玉门关的城墙上,破损处已经修补。
议和的细节还在谈判,但战事已经停了。
鞑靼人退到了三百里外,关城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此时,楚昭宁收到了楚景茂的来信。
信不长,字迹刚劲,简单说了新炮使用情况、几次战役结果,最后问候家人,特别提到:“闻姑姑设计之火炮威震敌胆,侄儿与有荣焉。边关将士皆感念娘娘恩德。”
那个记忆中跟在她身后问东问西的小侄子,如今已披甲执锐,站在玉门关的城墙上指挥若定。
“元哥儿长大了。”楚昭宁轻声道。
与此同时,在波涛汹涌的南海之上,一支庞大的船队正破浪前行,离广州港只有三天的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