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慈恩寺坐落于城中一处山体下方,依山而建,青砖黛瓦,古木参天,香火缭绕间,禅音袅袅,自带一股远离尘嚣的庄严与静谧。
与世家的肃穆凌厉不同,这里处处透着佛门的温润厚重,殿宇间悬挂的经幡随风飘动,檀木香气沁人心脾,连空气中的灵能波动,都带着平和的安抚之力。
大慈恩寺作为通衢市的第一大寺,每天那朱红色的庙门推开后,香客就会从四方涌来,汇成一道无声的潮水。
此时,一道身影缓步走来,打破了这份静谧,却未显得格格不入。她径直穿过人群,时不时还看了看周围的香客。
直到一座大殿前,她被两名年轻的僧人拦住。
“施主何人?来我大慈恩寺有何贵干?”两名年轻僧人双手合十行礼,语气恭敬却带着几分警惕。
“靖灵司,方唯。”
方唯声音清亮,不高不低,恰好传入僧人耳中,她抬手亮出腰间的徽章,神色平静,“奉靖灵司吴局长之命,求见释明方丈,有要事相商。劳烦二位通报。”
两名僧人见了靖灵司徽章,神色愈发恭敬,不敢怠慢。
靖灵司身为官家机构,执掌天下除祟灭灵之责,即便大慈恩寺势力庞大,也需给靖灵司几分薄面。
其中一名僧人再次合十行礼:“方副局长稍候,弟子即刻前往通报方丈。”说罢,便转身快步走入寺内,另一名僧人则侧身引路,恭敬道:“方副局长,请随弟子在客堂稍歇奉茶。”
方唯微微颔首,没有多余的言语,紧随僧人身后,沿着青石板路缓步前行。
沿途殿宇巍峨,佛像庄严,往来僧人皆双手合十,低眉顺眼,口中念诵着经文,偶尔有人抬头看向方唯,眼中闪过一丝好奇,却并未上前打扰。
方唯目光平静地扫过四周,神色未变,既不被佛门的庄严所慑,也不显得傲慢无礼,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沉稳与疏离。
客堂陈设简洁,一张木质长案,几把竹椅,案几上摆放着一套素雅的茶具,墙角燃着一支檀木香,烟气袅袅。
僧人奉上热茶,便躬身退下,守在门外,不敢擅入。
方唯坐在竹椅上,端起茶杯,却未饮用,只是指尖轻触杯壁,感受着茶水的温度,目光沉静地望着窗外的古松,耐心等候——她深知释明方丈刚刚回寺,即便通报,也需要些时间。
而她向来不缺耐心。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门外传来一阵轻柔的脚步声,伴随着僧人低低的通报声:“方丈,方副局长已在客堂等候。”
方唯立刻放下茶杯,缓缓起身,身姿挺拔,神色依旧平静。
只见一名身着红色袈裟的老者,在几名僧人的簇拥下,缓步走入客堂。
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温润,眼角的皱纹深刻却不显苍老,周身萦绕着厚重平和的佛力,双手捻着一串紫檀念珠,步伐沉稳,每一步落下,都透着一股看透世事的淡然与威严。
但仔细观察,亦可发现那一脸疲态。
他便是大慈恩寺方丈,释明,乃是佛门的核心人物之一,也是明海的师兄。
释明目光落在方唯身上,眼神平和,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威压,他双手合十,缓缓开口,声音温润厚重,如同古钟回响:“方副局长远道而来,老衲有失远迎,还望海涵。”
面对释明方丈的威压,方唯神色未变,不卑不亢地双手抱拳,微微躬身行礼,语气清亮而沉稳:“方丈客气了,方唯叨扰方丈清修,还望方丈见谅。”
她的行礼恰到好处,既有对佛门的尊重,也有靖灵司高层的体面,没有丝毫谄媚,也没有半分傲慢。
释明方丈抬手示意她落座,自己则坐在长案另一侧的主位上,捻着念珠,目光平静地看着方唯,开门见山:“方副局长不必多礼,靖灵司向来繁忙,若非要事,想必也不会专程派人前来我大慈恩寺,而且还是方副局长这个级别的人。”说罢,他顿了顿,“不知方副局长,今日找老衲,有何见教?”
方唯落座后,身姿依旧挺拔,她抬眼看向释明方丈,语气干练,直接点明来意:“方丈,我今日前来,主要是为三件事而来,皆与近日鬼境异动、明海高僧之死有关。”
提及明海,释明方丈捻念珠的手微微一顿,眼中的平和褪去几分,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阴沉与凌厉,却依旧保持着佛门的沉稳,语气依旧温润,却带着一丝寒意:“明海乃老衲的师弟,修行数十年,一心向佛,此次前往鬼境除祟,却惨遭杀害,死状凄惨。此事传遍灵能界,我大慈恩寺上下震怒,佛门威严也受到重创。老衲已然下令,派遣寺内弟子前往鬼境,务必抓住那杀人凶手,为明海报仇,挽回佛门颜面。”
“方丈的心情,我能够理解。明海高僧乃佛门名士,惨遭杀害,确实令人痛心。只是我今日前来,并非要阻拦方丈为明海高僧报仇,而是想提醒方丈,此事背后,另有隐情,且寰灵教在暗中搅局,若贸然行事,恐会落入圈套,反而得不偿失。”
方唯神色未变,既没有附和,也没有反驳,只是平静地说道。
“哦?”释明方丈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抬眼看向方唯,“方副局长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那凶手斩杀明海,还有什么隐情不成?寰灵教与我佛门向来不和,他们又能在暗中搅什么局?”
“方丈,晚辈并非为凶手辩解。”方唯语气沉稳,不卑不亢地说道,“凶手斩杀明海高僧,乃是事实,靖灵司不会偏袒任何一方......”说到这里,她看向了释明身后的僧人们。
“方副局长但说无妨,我佛向来讲究一个坦坦荡荡。”
释明自然明白方唯的意思,沉稳回开口道。
“那我们明人不说暗话了,”方唯收回目光,继续说道,“那位凶手,现在十有**可以确定就是那位蚩家家主,靖灵司的通缉犯。而且相信方丈也早该知道了。”
释明没有接话,只是有些淡漠的看着方唯。
“那么首先,方丈认为凭借寺内弟子,就能帮明海大师报仇吗?”说到这里,她的目光扫过释明身后的僧人,几名僧人明显脸上有些恼怒,但由于方丈还未开口,几人也只能忍着。
“并且,”方唯没有理会这些恼怒的僧人,继续说道,“当年佛家一口咬定蚩家是魔化的邪祟,导致最后与蚩家交恶。但却并没有确凿的证据,所谓的罪证,都是刻意捏造。”
这话一出,客堂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几名随行的僧人脸色一变,纷纷怒视着方唯,低声呵斥:“施主休得胡言!我佛门慈悲为怀,怎会捏造罪证、滥杀无辜?你这是在污蔑我佛门!”
方唯面对僧人的呵斥,神色依旧平静,目光没有丝毫躲闪,依旧稳稳地看着释明方丈,语气沉稳而坚定:“晚辈并非污蔑佛门,只是陈述事实。我并不知道当年的实情,但现在灵能界的舆论来看,的确对你们佛家不利。”
“而如今,我也并非过来和方丈争论此事。何阅文长老在鬼境中找到了明海大师与蚩敖的战斗区域,而区域内除了灵力和煞气之外,还找到了一丝魔气。”
“这不就更加证明了当年的事情是正确的吗?”释明此时才缓缓开口道。
“不排除,但还有一种可能,这一丝魔气,是明海大师的。”方唯的声音依然清冷,“我们只是客观的去假设很多可能性而已,如若这一丝魔气真的是明海大师的,那么明海大师这些年,或许并未坚守佛门教义,甚至可能还与寰灵教有过接触。”
释明方丈的脸色微微沉了下来,捻念珠的速度加快了几分,眼中的凌厉愈发明显,却依旧没有发作,只是沉声道:“方副局长,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明海一心向佛,忠心耿耿,怎会与寰灵教有接触?你靖灵司,可有证据?”
“推测而已,”方唯语气依旧沉稳,不卑不亢,“我并非要与方丈争辩灵海高僧的是非,也暂无确凿证据证明灵海高僧与寰灵教有染。蚩敖斩杀明海大师,虽是复仇心切,却也事出有因。而寰灵教在明海大师死后,特意跳出来为其作证,就是想借佛门与各方势力的手,除掉蚩敖,同时削弱佛门的实力,坐收渔利。”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除此之外,何阅文长老在鬼境探查时发现,寰灵教已经派遣了大量人手在观江国际,他们的目标,相信方丈也十分清楚。”
释明心里自然明了,寰灵教这所谓的“灵化世界”虽说难度很大,但招揽人员这件事本身就和佛门理念冲突。
“如今,观江国际也算是热闹了起来,有的为了追杀蚩敖,有的为了在鬼境修炼,局势混乱。寰灵教暗中布局,坐观其变,一旦各方势力两败俱伤,他们便会趁机出手,到时候,不仅佛门会遭受重创,整个灵能界,都会陷入危机。”
客堂内再次陷入静谧,只剩下檀木香袅袅,以及释明方丈捻念珠的细微声响。
他闭着眼,神色复杂,显然是在权衡利弊。他并非愚昧之人,方唯的话,并非没有道理。明海的情况,他自然是清楚,而寰灵教的举动,也确实反常,若真如方唯所说,贸然追杀蚩敖,先不说能不能成功,不管如何,大慈恩寺都会损失惨重。
许久,释明方丈缓缓睁开眼,眼中的凌厉褪去几分,重新恢复了平和,只是多了一丝凝重,他看向方唯,语气温润却带着坚定:“方副局长的话,老衲记下了。老衲虽痛心明海之死,却也明白大局为重。只是,明海不能白死,佛门的威严,也不能受损。”
方唯见状,心中了然,语气依旧干练:“方丈深明大义,晚辈敬佩。晚辈今日前来,还有一个提议,望方丈斟酌。”
“方副局长请讲。”释明方丈说道。
“请方丈暂且放缓对蚩敖的追杀,和靖灵司达成协作即可,毕竟蚩敖也是我靖灵司的通缉犯,且佛门之中也有不少弟子在我靖灵司任职。”方唯语气沉稳,条理清晰地说道,“我靖灵司已派遣何阅文长老,亲自出马。一方面调查蚩敖的行踪,另一方面,紧盯寰灵教的布局,一旦找到寰灵教的把柄,便会立刻出手,重创寰灵教。”
她顿了顿,补充道:“除此之外,请方丈下令,约束寺内弟子,切勿被流言裹挟,切勿与其他势力发生冲突,以免被寰灵教利用,加剧局势混乱。毕竟,除掉寰灵教这一邪祟势力,守护天下安宁,才是我靖灵司与佛门的共同目标。”
释明方丈捻着念珠,沉默了许久,目光平静地看着方唯,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他能看出,方唯虽比自己年轻十几岁,却极具胆识与谋略,行事干练,不卑不亢,所言句句在理,皆是为了大局着想,并无半分私心。
而且,靖灵司的提议,既给了佛门体面,也给了查清真相的时间,确实是当下最好的选择。
许久,释明方丈缓缓点头,语气温润了些许:“好,老衲答应方副局长的提议。老衲会下令,让前往鬼境的弟子暂且回寺,暗中探查真相,同时约束寺内弟子,不与其他势力发生冲突。”
他抬眼看向方唯,补充道:“但老衲也有一个要求,靖灵司必须查清此事的真相,查清明海的死因,还明海一个公道,还我佛门一个清白。若是靖灵司徇私舞弊,偏袒蚩敖,老衲即便拼尽全力,也会为灵海报仇,与靖灵司,再无转圜之地。”
方唯闻言,立刻起身,双手抱拳,语气坚定而沉稳:“方丈放心,靖灵司必定查清所有真相,绝不徇私舞弊,绝不偏袒任何一方。”
释明方丈点了点头:“好,老衲相信靖灵司,也相信方副局长。老衲会让寺内弟子,配合靖灵司的探查,若有任何关于鬼境、寰灵教或是蚩敖的消息,会第一时间通报靖灵司。”
“多谢方丈体谅与配合。”方唯微微躬身行礼,语气沉稳,“此事事关重大,司内还有事,今日便先告辞。后续若有任何进展,我会第一时间派人通报方丈。”
释明方丈抬手示意,语气平稳:“方副局长一路辛苦,老衲让弟子送方副局长下山。”
“多谢方丈,不必麻烦。”方唯微微颔首,拒绝了方丈的好意,“晚辈自行下山即可,不叨扰方丈清修。”
说罢,她转身快步走出客堂,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看着方唯离去的背影,释明方丈捻着念珠,眼中神色复杂。
此时一名僧人走上前,低声问道:“方丈,我们真的要放缓对蚩敖的追杀吗?明海师叔的仇,难道就不报了?”
释明方丈缓缓闭上眼,口中念诵一声佛号,语气温润却坚定:“报仇固然重要,但大局,更为重要。明海若真的清白,老衲必当为他讨回公道;若他真的有负佛门,有负天下,也该受到应有的惩戒。传令下去,按方副局长所说,约束弟子,配合靖灵司探查,静观其变。”
“是,方丈。”僧人躬身领命,转身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