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上……桌……”
那声音并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因为那个女人根本就没有嘴。
声音是从她脸上那张贴得歪歪扭扭的、画着简陋笑脸的“囍”字贴纸下面渗出来的。声音黏糊糊的像是掺了蜜糖的尸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病态的殷勤。
木屋内的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凝固成了实质的油脂。
敖天站在门口,那只刚才踹门的脚还悬在半空。他那双金色的竖瞳微微眯起,目光越过那个无面女人,落在了屋子正中央的那张八仙桌上。
桌上铺着大红色的绸缎,但那红色不正,泛着一股陈旧的黑,就像是用干涸的血染成的一样。桌子正中间,点着两根粗大的龙凤红烛。烛火是幽绿色的,将整个房间映照得鬼影憧憧。
“呵。”
“有意思。”
“本座踹了你的门,你却请本座吃饭?”
敖天迈步走进屋内,那双昂贵的手工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既然主人家这么热情,那本座若是拒绝,岂不是显得……不懂礼数?”
他径直走到主位一撩衣摆坐了下来。那种气势,仿佛他不是闯入者。
“老板,这……”
张伟躲在门口,看着敖天这副反客为主的架势,急得直搓手,“这明显是断头饭啊!龙爷怎么还真坐下了?那椅子上全是灰……不对,全是油啊!”
“既来之,则安之。”
顾青拍了拍张伟的肩膀,示意他也进去。
顾青的目光在屋内快速扫过。
这间木屋的构造很奇怪。没有窗户,四面墙壁上贴满了密密麻麻的剪纸。那些剪纸剪的不是花鸟鱼虫,而是一个个……没有头的小人。
而在房间的角落里,竖着一口漆黑的棺材。棺材盖半开着,里面黑洞洞的,隐约能听到一种类似于心脏跳动的“咚、咚”声。
“这是一个‘局’。”
苏南跟在顾青身后,手中的桃木剑压得很低,声音凝重,“红白撞煞。红的是喜宴,白的是丧葬。这女鬼……是想把红事白事一起办了。”
“坐吧。”
顾青走到敖天左手边的位置坐下,神色淡然。
刑天和红衣也依次落座。
最后只剩下张伟,苦着脸,在那个无面女人“热切”的注视下,硬着头皮坐到了末席。
“吱呀”
那个被敖天踹开的木门,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自动合上了。
屋内的光线瞬间暗了下来,只剩下那两根绿色的红烛在跳动。
“客……人……齐……了……”
无面女人发出了愉悦的笑声。
她转过身,动作僵硬地走向角落里的灶台。
“奴……家……这就……上……菜……”
“笃、笃、笃。”
切菜的声音再次响起。
但在这种死寂的环境下,那声音听起来不像是在切菜,倒像是在……剁骨头。
“老板,我闻到了。”
红衣坐在顾青对面,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那双桃花眼中闪过一丝厌恶,“那股腥气……是人。而且是刚死不久、怨气还没散的人。”
“我知道。”
顾青的手放在桌下,指尖轻轻摩挲着画魂笔的笔杆。
“她在做五脏宴。”
“心、肝、脾、肺、肾。她是想……把我们也做成这桌菜的一部分。”
没过多久。
鬼新娘端着一个巨大的托盘走了过来。
她走路的姿势很怪,脚尖踮着,像是飘过来的。
“第……一……道……菜……”
她将一个盖着盖子的大瓷碗放在了桌子中央。
“红……烧……蹄……髈……”
她伸出那双惨白、指甲漆黑的手,缓缓揭开了盖子。
“呕”
张伟只看了一眼,就捂着嘴干呕起来,差点没背过气去。
那哪里是什么蹄髈。
那分明是一只……被剁下来的、连着半截小臂的人手!
这只手被煮得红彤彤的,皮肉翻卷,露出了里面的白骨。最恐怖的是,这只手的五根手指还在微微抽搐,仿佛想要抓住什么东西。
在人手的周围,点缀着几颗绿油油的眼球,像是青豆一样。
“请……慢……用……”
鬼新娘站在桌边,那张贴着“喜”字的脸对着众人,似乎在期待着他们的夸奖。
“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
敖天看着那盘令人作呕的东西,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本座虽然喜欢吃肉,但不吃这种……垃圾。”
他伸出一根手指,嫌弃地把那个瓷碗往中间推了推。
“太丑了。摆盘毫无美感,色泽更是恶俗。你这手艺……是跟哪个乱葬岗的野狗学的?”
鬼新娘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似乎没想到,竟然有人敢嫌弃她精心准备的“婚宴”。
“不……喜……欢……吗?”
她的声音变得有些尖锐,带着一丝神经质的颤抖。
“这……可……是……我……精……心……挑……选……的……”
“这只手……很巧的……”
她伸手指着那只断手。
“它是……一个画家的手……画画……很好看……”
顾青的眼神猛地一凝。
画家?
他想起了在楼下遇到的刘小刀,她是美院毕业的。难道这只手的主人……
“你是说,这只手的主人也是个艺术家?”
顾青突然开口,打断了鬼新娘的怨念。
鬼新娘转过头,看向顾青。
“是……啊……”
“他……说……要……给……我……画……像……”
“可是……他……画……不……出……我……的……脸……”
鬼新娘的声音低落下来,透着一股深深的哀怨。
“所……以……我……就……把……他……的……手……剁……下……来……了……”
“既……然……没……用……就……吃……了……吧……”
“原来是个疯子。”
苏南冷哼一声,手中的符纸已经扣在了掌心,“顾青,别跟她废话了。这就是个成了煞的厉鬼,直接收了!”
“别急。”
顾青按住苏南的手。
他看着鬼新娘,眼神中并没有恐惧,反而带着一种探究。
“你想要一张脸?”顾青问。
“脸……”
鬼新娘抬起手,摸了摸自己那张贴着红纸的面庞。
“我……没……有……脸……”
“没……有……脸……就……不……能……见……新……郎……”
“新……郎……会……嫌……弃……我……”
她突然变得激动起来,双手疯狂地抓挠着自己的脸,把那张“喜”字抓得稀烂。
红纸脱落。
露出了下面……一片平整惨白如蜡的肉皮。
“啊!!!”
张伟吓得一屁股滑到了桌子底下。
这比那种血肉模糊的鬼脸还要恐怖一万倍。因为那是无。一种绝对虚无的空白。
“给……我……脸……”
无面女鬼突然扑向了坐在最近的红衣。
“你……的……脸……好……美……”
“给……我……吧!!!”
她那双枯瘦的鬼爪,带着浓烈的尸毒,直取红衣的面门。
“找死!”
红衣美眸一瞪,刚要出手。
“坐下。”
顾青淡淡地说了一句。
红衣的动作硬生生停住了。
只见顾青并没有起身,他只是轻轻抬起手中的画魂笔,对着扑过来的女鬼,在虚空中点了一下。
“定。”
“嗡”
一道灰白色的业火符文凭空出现,正正好好印在了女鬼那张空白的脸上。
“啊!”
女鬼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被硬生生弹了回去,重重地摔在棺材旁边。
“你……你……欺……负……我……”
女鬼趴在地上,竟然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媳妇一样哭了起来。那哭声呜呜咽咽,听得人心烦意乱。
“哭得真难听。”
敖天捂住耳朵,一脸的不耐烦。
“顾青赶紧把这东西处理了。本座饿了,这桌子菜看着就倒胃口”
“再等等。”
顾青站起身,走到那个女鬼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刚才说……新郎?”
顾青的目光落在了那口黑色的棺材上。
“他在里面?”
女鬼停止了哭泣。
她抬起头,那张空白的脸对着顾青,竟然点了点头。
“他……在……睡……觉……”
“不……要……吵……醒……他……”
“睡觉?”
顾青冷笑一声。
他走到棺材边,伸出手,想要推开棺盖。
“不!!!”
女鬼突然发狂了。
她不顾脸上的业火灼烧,疯了一样冲过来,想要阻止顾青。
“别……碰……他!!!”
“拦住她。”顾青头也不回。
刑天一步跨出,像拎小鸡一样,一把抓住了女鬼的后脖颈,把她按在地上摩擦。
“老实点!”刑天恶狠狠地说道。
顾青的手,按在了棺材盖上。
触手冰凉。
但这凉意中,却透着一股……熟悉的气息。
那不是鬼气。
那是……规则的气息。
这口棺材,和这栋烂尾楼的“空间割裂”有着直接的关系。
“吱嘎”
顾青猛地用力,推开了棺盖。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想要看看这所谓的“新郎”到底是何方神圣。
然而。
当棺盖完全打开的那一刻。
众人都愣住了。
棺材里……是空的。
没有尸体,没有僵尸,也没有什么怪物。
只有……一件衣服。
那是一件破旧沾满了水泥和石灰的……民工迷彩服。
而在衣服的上面,放着一个红色的安全帽。
安全帽上写着几个用记号笔涂上去的字:
【施工队长:王建国】。
“这是……”苏南走过来,看着那件衣服,若有所思。
“空的?”张伟从桌子底下爬出来,一脸懵逼
“不。”
顾青伸手,从那件迷彩服的口袋里,掏出了一张折叠的图纸。
展开图纸。
那是一张这栋大楼的施工蓝图。
但在图纸的背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一行行潦草、癫狂的字迹:
“14层……根本就没有14层……” “老板说要封顶了……可是地基还没打好……” “必须要有人填进去……必须要有人……” “桩子打不下去……那是活人的骨头太硬了……” “秀儿……我对不起你……我回不去了……”
字迹到这里变得极其混乱,最后变成了一团黑色的墨迹。
“这是‘打生桩’。”
顾青合上图纸,声音低沉得可怕。
“这栋楼烂尾,不是因为没钱。”
“是因为……地基下面,埋了活人。”
顾青转过身,看向那个被刑天按在地上的无面女鬼。
“你是秀儿?”
女鬼听到这个名字,身体猛地一颤。
“秀……儿……”
她喃喃自语,空白的脸上竟然流下了两行血泪。
“建……国……说……要……娶……我……”
“他……说……盖……完……这……栋……楼……就……回……家……”
“可……是……他……没……回……来……”
“我……来……找……他……”
“他……在……墙……里……”
女鬼突然指着四周的墙壁,发出了凄厉的尖叫。
“他……在……墙……里!!!”
“轰隆隆”
随着她的尖叫,这间看似温馨的小木屋,突然开始剧烈震动。
原本贴满剪纸的墙壁,开始剥落。
露出了里面……灰色的水泥墙。
而在那水泥墙里。
赫然嵌着……一具具扭曲的、干枯的尸体。
他们穿着迷彩服,戴着安全帽,保持着生前最后一刻的挣扎姿势,被永远地封印在了这钢筋水泥的牢笼里。
而在正对着大门的那面墙里。
嵌着一个高大的男人尸体。他的手里,还死死攥着一个红色的戒指盒。
那就是王建国。
这就是“新郎”。
“原来如此。”
敖天看着那一墙的尸体,金色的竖瞳中闪过一丝厌恶,但更多的是一种对凡人命运的冷漠俯视。
“为了盖这种丑陋的笼子,把同类填进地基?”
“这就是你们人类的……文明?”
“这不是文明。”
顾青握紧了画魂笔,眼中的冥火燃烧得越来越旺。
“这是……罪孽。”
“这个女鬼,不是凶手。”
顾青看向那个还在哭泣的无面女。
“她是执念’。”
“她找不到她的爱人,所以她在这个并不存在的14层,造了这个虚假的家,想要等他回来。”
“那些被她杀的人……都是她用来拼凑‘新郎’的材料。”
“虽然可怜,但……”
顾青眼神一冷。
“杀了人,就是恶鬼。”
“既然这栋楼是靠怨气撑着的……”
顾青走到屋子中央,将画魂笔猛地插入地板。
“那就把这怨气……烧个干干净净!!”
“·业火·超度!!”
“轰”
灰白色的火焰以顾青为中心,瞬间席卷了整个木屋。
但这火并没有烧毁房子。
它烧的是……墙里的尸体。
“啊”
无数道解脱般的叹息声从墙壁里传出。
那些被封印了不知多少年的亡魂,在业火的洗礼下,化作点点荧光,消散在空气中。
那个无面女鬼看着墙里的王建国化为光点,也停止了哭泣。
她伸出手,想要去抓那些光点。
“建……国……”
她的身体也在火焰中慢慢变得透明。
在消失的最后一刻。
那张空白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了……一张清秀温柔的女性面孔。
那是她生前的样子。
她对着顾青,深深地鞠了一躬。
随着那满屋的红烛、剪纸、棺材,一起化作了虚无。
“呼……”
幻境破碎。
众人重新回到了那个空旷、寒冷的烂尾楼天台。
脚下是粗糙的水泥地,头顶是清冷的月光。
什么木屋,什么鬼宴,统统消失不见。
只有在角落里。
静静地躺着一个……生锈的红色安全帽。
还有一枚……早已氧化的银戒指。
“结束了。”
顾青走过去,捡起那枚戒指,放进安全帽里。
“苏南,通知范城隍。”
顾青看着脚下这片已经没有了阴气的废墟。
“这块地,干净了。”
“让他按照约定,把地契送过来。”
“走吧。”
敖天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转身走向那个大洞。
“本座饿了。”
“刚才那桌菜太倒胃口。这次……我要吃两顿火锅才能补回来。”
顾青笑了笑。
“好。”
“管饱。”
一行人迎着夜风,离开了这栋曾经吞噬了无数生命的鬼楼。
而在他们身后。
那栋烂尾楼静静地伫立在夜色中。
仿佛在为那些逝去的灵魂,做最后的默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