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
这片原本规划为cbd新区的地块,如今却像是一块长在城市肌体上的烂疮。四周高楼林立、霓虹闪烁,唯独这片占地数十亩的区域漆黑一片,被一圈两米高的蓝色铁皮围挡死死封住。
围挡上贴满了褪色的“施工重地,闲人免进”的标语,而在那些标语下面,隐约可见一道道暗红色的符咒痕迹那是之前不知多少批试图来“解决问题”的法师们留下的遗物。
“滋”
黑色的商务车在围挡前的一个缺口处停下。
车灯惨白的光束打进去,照亮了里面那栋庞然大物的一角。
那是一栋主体结构已经完工、却没有任何装修的高层建筑。它像是一具被剔除了血肉的巨人骨架,裸露的钢筋如同断裂的血管般指向天空,灰色的水泥墙面在夜色中透着一股死寂的阴冷。
风穿过那些没有玻璃的窗洞,发出“呜呜”的呼啸声,好似无数冤魂在楼道里哭嚎。
“老板……就是这儿?”
张伟趴在方向盘上,隔着挡风玻璃看着那栋楼,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我怎么感觉……这楼在看我?”
“是在看你。”
苏南坐在后座,手中的罗盘指针在疯狂旋转后,突然死死指向了那栋楼的顶层。
“这栋楼的朝向是‘坤山艮向’,本是富贵局。但前面那条人工河挖断了地脉,后面那座高架桥又截断了气口。现在这里……”
苏南深吸一口气,语气凝重。
“是一个‘绝户煞。只进不出,聚阴养尸。”
“哼。”
一声冷哼从副驾驶传来。
敖天推开车门,迈出长腿。他那双锃亮的皮鞋踩在满是碎石和建筑垃圾的泥地上,眉头瞬间皱成了“川”字。
他抬起头,金色的竖瞳冷冷地扫视着这栋人类造出来的水泥怪兽。
“丑陋。”
敖天给出了评价。
“毫无美感,毫无灵性。就像是用泥巴胡乱堆砌起来的蚁穴。若是放在龙宫这种建筑,本座一口气就给它吹平了。”
“别装逼。”
顾青下了车,整理了一下黑色的风衣,手中的画魂笔无声滑落掌心。
“范城隍说了,这块地皮以后是我们的。你把它吹了,我们还得花钱重建。”
顾青走到围挡缺口处,伸手摸了摸那冰冷的铁皮。
触手冰凉刺骨,甚至有一股微弱的电流感顺着指尖传来。
“有结界。”
顾青眯起眼睛。
“不是道家的阵法,也不是佛门的禁制。这种感觉……”
他搓了搓手指,指尖留下一抹淡淡的黑色灰烬。
“像是死域。这里的规则,被改写了。”
“走吧。”
顾青一挥手,带头跨过了围挡。
“进去看看,到底是哪路神仙,敢抢我的地盘。”
【工地内部 · 一楼大厅】
走进工地,那种压抑感瞬间放大了十倍。
脚下是坑坑洼洼的水泥地,到处堆积着生锈的脚手架、腐烂的木板和发霉的水泥袋。
众人走进那栋烂尾楼的一楼大厅。
这里极其空旷,几十根粗大的承重柱像是一片水泥森林。因为没有墙壁遮挡穿堂风在这里肆虐,卷起地上的灰尘和废纸,打着旋儿飞舞。
“啪嗒、啪嗒。”
众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激起层层叠叠的回音。
“奇怪……”
红衣走在顾青身侧,她那双能看穿阴阳的眼睛在四周扫视,“这里虽然阴气重,但我怎么没看到一个鬼?”
按照常理,这种绝地应该早就成了孤魂野鬼的乐园。
但现在,这里干净得过分。
连一只鬼影都没有。
“事出反常必有妖。”
顾青走到大厅中央的电梯井前。
这里有四部电梯,但只有井道,没有轿厢。黑洞洞的井口像是一张张张开的大嘴,直通地底深处。
然而。
就在顾青靠近的瞬间。
“叮”
最左边的那部电梯井上方,原本已经断电废弃的楼层显示屏,突然……亮了。
那鲜红的数字,在黑暗中格外刺眼。
【-18】
紧接着,数字开始跳动。
【-17】……【-16】……
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咯吱咯吱”的绞索摩擦声,仿佛有一部并不存在的电梯,正从十八层地狱深处,缓缓升上来。
“卧槽!有电?!”
张伟吓得跳到了刑天的背上,“这楼都没封顶,哪来的电梯?!”
“是鬼梯。”
苏南手中的桃木剑横在胸前,“它不是用电跑的,是用怨气跑的。大家退后!”
数字跳动得越来越快。
【-1】……【1】
“叮”
显示屏定格在【1】。
紧接着,那个空荡荡的电梯井口,突然涌出了一股浓稠的黑雾。
在黑雾中,两扇并不存在的门,缓缓打开了。
“客……人……请……上……楼……”
一个机械、僵硬,仿佛是从广播喇叭里传出来的女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上楼?”
顾青看着那个黑雾弥漫的井口,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请我们坐空气上去吗?”
敖天动了。
这位真龙太子显然对这种装神弄鬼的把戏失去了耐心。
“装腔作势。”
敖天走到井口前,探出头,对着下面那深不见底的黑暗,轻蔑地哼了一声。
“本座倒要看看,是什么东西在下面拉绳子。”
他猛地张口。
“吼!”
一声低沉的龙吟,顺着电梯井直灌而下。
金色的声波如同实质般的炮弹,轰进了黑暗深处。
“轰隆隆”
井底传来一阵剧烈的爆炸声,紧接着是一声类似野兽受伤的惨叫。
那股涌出的黑雾瞬间被打散了。那个机械的女声也变成了滋滋啦啦的电流声,最后彻底消失。
显示屏上的红字闪烁了两下,“啪”的一声炸了。
世界清静了。
“龙爷威武!”张伟在后面鼓掌,“这一嗓子,省了多少电费啊!”
“别贫了。”
顾青转身走向旁边的消防楼梯。
“电梯坏了走楼梯。”
“这楼一共多少层?”顾青问。
“规划是33层。”苏南看了一眼资料,“但实际上只盖到了24层就烂尾了。”
“24层……”
顾青抬头看了一眼那幽深的楼梯间。
“走吧。去顶楼。”
【楼梯间 · 无尽回廊】
爬楼梯是一件很困难的事。
尤其是爬这种没有扶手、满地灰尘、还得时刻提防着从角落里窜出什么东西的烂尾楼楼梯。
众人的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响。
“哒、哒、哒。”
爬到第十层的时候,张伟已经开始喘了。
“老板……歇会儿呗……这也太高了……”
“不对。”
一直在数层数的红衣突然停下了脚步。
她指着墙上那个用红色油漆喷涂的楼层号。
【4F】。
“我们刚才……是不是已经过了四楼了?”红衣的声音有些发冷。
“过了啊。”张伟擦了擦汗,“刚才不是五楼六楼都过了吗?怎么又变回四楼了?”
众人回头看去。
身后的楼梯蜿蜒向下,深不见底。
再抬头看。
上方的楼梯蜿蜒向上,同样没有尽头。
他们被困在了楼梯里。
而且,无论往上走还是往下走,最终都会回到这个写着【4F】的楼层。
“鬼打墙?”
苏南皱眉,掏出一张【破障符】,贴在墙上,“急急如律令!破!”
“呼”
符纸燃烧。
但墙上的那个“4”字并没有消失,反而流下了两行鲜红的油漆像是在流血。
紧接着。
那油漆开始蠕动,变成了一张嘲笑的鬼脸。
“嘻嘻……出不去的……出不去的……”
鬼脸发出了尖细的笑声。
“烦人。”
刑天暴躁了。
他那条修罗金臂猛地砸向墙壁。
“轰!!!”
水泥墙壁被砸出了一个大洞。
刑天探头往外看,想要看看能不能直接从外面爬上去。
但下一秒,他的身体僵住了。
“老板……”刑天的声音有些变调,“外面……没了。”
顾青走过去,顺着破洞往外看。
只见外面并不是城市的夜景,也不是工地。
而是一片……灰蒙蒙的虚无。
没有天,没有地,只有无尽的灰色雾气在翻滚。
这栋楼,被从现实世界中剥离了。
它成了一座孤岛。
“空间割裂。”
顾青收回目光,眼神变得凝重起来,“这不仅仅是鬼打墙,这是‘领域。”
“那个东西……它把这栋楼变成了它的私有空间。规则由它定。”
“它想把我们困死在这第四层。”
“困死?”
敖天倚在栏杆上听到这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本座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被人关在笼子里。”
他缓缓抬起右手。
白河龙珠在他体内微微震颤,释放出一缕水行规则。
敖天金色的竖瞳猛地一缩。
“龙神敕令 · 水龙吟 · 贯穿!!”
“轰!”
一道金色的水柱从敖天掌心喷涌而出。
“砰!砰!砰!砰!”
那道水柱带着无坚不摧的冲击力,硬生生地击穿了四楼的天花板、五楼的地板、六楼……
一层层混凝土楼板在龙气面前就像是威化饼干一样脆弱。
眨眼间。
一个直径两米、直通顶层的通天大洞,被敖天暴力打通了!
光线顺着洞口洒了下来。
透过那个洞,众人可以清晰地看到最顶层第24层的夜空。
“路通了。”
敖天收回手,拍了拍袖口的灰尘,一脸理所当然。
“走楼梯太累。还是‘直梯’比较快。”
张伟看着那个贯穿了十几层楼的大洞,咽了口唾沫,竖起大拇指:“龙爷……您这拆迁办主任当得……真称职。”
“走!”
顾青没有废话。
他一把抓住红衣,脚尖在墙壁上一点,整个人顺着那个大洞腾空而起。
刑天拎着张伟,苏南贴上轻身符,紧随其后。
敖天则是化作一道金光,直接飞了上去。
【顶层 · 24楼(天台)】
当众人从洞口跳上天台时,那种被困在循环里的压抑感瞬间消失。
夜风呼啸。
头顶是惨白的月光,脚下是整座城市的灯火。
“出来了!”张伟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不对。”
顾青并没有放松,反而眉头锁得更紧了。
他走到天台边缘,数了数下面的楼层。
“这栋楼……烂尾的时候只有24层。”
顾青转过身,看向通往天台的那扇铁门。
在铁门旁边,挂着一个生锈的楼层牌。
上面的数字,不是24。
而是……【14F】。
“14层?”苏南一愣,“我们刚才明明穿过了二十多层楼板啊!”
“而且……”
红衣指着天台的中央。
那里,本该是空旷的水泥地。
但现在,那里竟然……盖着一间屋子。
一间看起来非常温馨、亮着暖黄色灯光、窗户上还贴着窗花的……小木屋。
在这钢筋水泥的废墟顶端,在这阴风怒号的鬼楼之上,这间小木屋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如此……诡异。
“咚、咚、咚。”
木屋里传来了切菜的声音。
还有一个女人哼歌的声音。
“摇啊摇……摇到外婆桥……”
“有人?”刑天握紧了拳头。
“不是人。”
顾青盯着那间木屋。
透过神木法眼,他看到的不是温馨的小屋。
而是一座……由无数根白骨搭建而成的灵堂。
那个哼歌的女人,正背对着他们,站在一口漆黑的棺材前,手里拿着一把菜刀,正在那儿……剁肉。
而她剁的肉。
是一只只……人手。
“看来,正主找到了。”
顾青手中的画魂笔燃起冥火。
“这里根本不是24楼。”
顾青的声音在夜风中飘散。
“这是这栋楼里……看不见的第十四层。”
“也是那个‘东西’的……巢穴。”
“哼。”
敖天看着那间木屋,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装神弄鬼。”
他一步跨出,走向那扇紧闭的木门。
“轰!!”
敖天一脚踹开了木门。
屋内的歌声戛然而止。
那个背对着他们的女人,缓缓转过了头。
她的脸上……
没有五官。
只有一张贴在脸上的、画着笑脸的……“喜”字。
“客……人……来……了……”
“请……上……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