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若眉看明白了眼前的局势。她心中盘算了一下,眼下最重要的,是孟承昭必须走。
他不能被关在城中,不然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若他关在城中,无论是孟玄羽还是二爷,都不敢举兵。她整理了一下思绪,镇定地说道,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楚:“承昭兄长,你必须走。我留下照顾承佑。我有办法,绝不让皇帝找到我们。”
孟承昭定定地看着她,目光里有担忧,有不舍,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花七郎一脸焦急地等着孟承昭做出选择。他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余光忽然看到了站立一旁的谢朝先——因为自他进门起,那谢朝先的视线就一直没有离开过他。他转脸看向谢朝先,谢朝先向他勾唇一笑,伸出手做了一个手势。那手势是蜷起四指,只留下大拇指,再两只手的大拇指紧贴一下——意思是“哥俩好”。
花七郎先是惊讶,再是激动,最后是狂喜。他猛地扑向谢朝先,一把抱住他,声音里带着哭腔,又带着笑:“师傅!可找到你了!”
最有趣的一幕发生了——顶着谢朝先的脸的丁浪,和顶着柳金瀚的脸的花七郎,紧紧地拥抱在一起。两个假扮了别人数年的人,在这一刻,终于认出了彼此。
谢朝先——不,丁浪——笑着拍了拍花七郎的背,声音里带着几分欣慰,几分感慨:“小子,长这么高了。你现在可真出息了。”
第一百一十二章 抉择(续)
花七郎激动得不行,一把搂住谢朝先的脖子,声音里带着委屈,又带着撒娇:“你这坏家伙,说是让我在禹州等你两年,可是我在禹州整整等了你四年!你就在京城里吃香喝辣,根本就不想我了?”
谢朝先笑着拍拍他的肩膀,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宠溺:“我天天在皇帝跟前当差,一点错都不能出,还吃香喝辣呢?早知我们换换。”
虽然事情紧急,众人也被两人逗笑了。紧绷的空气里,裂开了一道缝,透进了一丝暖意。
谢朝先——不,丁浪——上下打量了花七郎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赞许,几分欣慰:“七郎,你不错。若不是你反应机敏,说不定今天师傅便要被江舟那小子识破了。”
被师傅夸奖了,花七郎更是高兴得不行,眼睛亮亮的,像得了糖的孩子。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师傅,我们是不是现在任务完成了,可以走了?”
孟承昭稳了稳心神,终于平静下来。他坐在书案后面,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一下,两下,三下。他思索了片刻,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楚:“你师徒二人终于相见,实在可喜可贺。只是眼下,还不算完。”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花七郎脸上:“七郎,只怕是还要留在城中周旋。你师傅已经完全暴露,仿造圣旨可是抄家的大罪,他必须跟我一起走了。”他转向谢朝先,声音更沉了些,“不过,现在还有两个时辰。走之前,丁浪,你要去诏狱中将戎夏王接出来。还有初七那日做诗做文章的老者和少年学子,都要带走。”
谢朝先连忙点头称是,拱手道:“一切听从三爷安排,我这就去。”
孟承昭转向大家,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笃定:“眉儿,那你留在城中。我将大家带走,风影留下来护你周全。”
卫若眉连连摆手,声音又急又快,却字字清楚:“不用。我有雪影在。风影有任务——他要将云府的人全部转移了。因为纪康已经见过云煜了,我怕纪康任何时候认出云煜,都会牵连我舅父一家。”她转身看向风影,目光里带着几分郑重,几分恳切,“赵琪听着,去接云裳、云熙和我舅父,全部带出城去。不能留一丝隐患。”
风影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的眉头拧着,目光里有担忧,有不舍,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挣扎。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王妃,那你……那你怎么办?赵琪不放心你。”
卫若眉淡定地笑了笑,那笑意很淡,像冬天里透过云层的一线日光,暖了一瞬,又收了回去。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几分笃定,几分从容:“若是真被皇帝的人发现,有你十个风影也是没有用的。”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风影脸上,“你快带云府众人去见王爷吧。云裳和王爷都想你。王爷离不开你,若要举兵,更有你要做的事。你帮我保护好三爷和靖王就好了。”
卫若眉说完,向风影盈盈行了一礼,腰弯得很低,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赵琪,拜托了。我的家人,我的夫君,我的三爷。都拜托你了。”
风影一急,连忙上前扶住她,声音里带着几分惶恐,几分急切:“王妃,你这不是折煞我了。这些都是风影分内之事。你一定要好好保重,照顾好梁王殿下。”
孟承昭轻咳了一声,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他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好,我已做了决定。众人听令。”
在场众人全部严肃下来,寂静无声,连呼吸都压低了。
“风影去接云府的人。谢朝先带霍飞去狱中接人,我们一起到城外汇合。霍飞接完人之后,你要留在城中保护王妃。花七郎,你的任务还很艰巨,还要留在城中周旋。”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声音拔高了些,“众人是否知晓?”
所有人齐齐拱手,声音不高不低,却整整齐齐:“谨遵三爷命令。”
众人看了一眼沙漏,时间不多了。没有人再说话,只是互相点了点头,便纷纷离去。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了,消失在暮色里。
随着大家离去,小院一下便空了下来。夕阳的余晖从窗棂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细细的光线,将屋子染成一片昏黄。屋里的炭盆还烧着,偶尔噼啪一声,溅起几粒火星,亮了一瞬,又灭了。
屋内只剩下雪影和卫若眉二人。卫若眉站在窗前,看着空荡荡的院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转过身,连忙重新回到孟承佑治伤的房间。
此时的孟承佑正躺在床上,那位大夫在为他清理伤口,埋头治伤,对其他的一切浑然不知。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在修补一件破碎的瓷器。他不知道自己正在治疗的人是皇帝的头号眼中钉——梁王。他只知道,眼前的是一位性命垂危的伤者。他不问,不猜,不打听。他只是在救人。
卫若眉站在门口,看着大夫的背影,看了很久。她忽然想起今天在钟庆宫厨房里遇到的胡嬷嬷,想起她说的“你再不切细,脑袋就要被切下来了”。她想起明公公,想起吉祥,想起那些普普通通的宫人。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他们只是在自己的位置上,做着该做的事。
她收回思绪,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孟承佑。他的脸还是那样白,没有一丝血色,像冬天的雪地,白得刺眼。但他的胸口还在微微起伏,他还活着。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冰凉,枯瘦,像一截干柴。她没有松开,只是握着,像握着一件易碎的珍宝。
卫若眉连忙对雪影说道:“去烧一盆碳火来。”
院中还有孟承昭刚来时请的两位厨娘,平日里这两位厨娘只在自己的范围活动,从来不到小院的前院来,卫若眉走到后厨,安排她们烧一锅鸡粥,煮些肉汤,想着等孟承佑醒来可吃。
又安排她们将众人的晚饭备了,这才离开。
雪影将碳火送进屋子,屋内一下子便暖和多了。
炭火爆了一声,火星子溅出来,落在青砖上,亮了一瞬,又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