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承佑被带回颂雅小院时,已经是下午时分。阳光从窗棂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细细的光线,照在他惨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孟承昭马上便让冯义去请了个大夫来,自己在屋里走来走去,脚步又急又重,靴底踩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看到气息奄奄的孟承佑,卫若眉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她站在床边,看着那张瘦得只剩皮包骨的脸,看着他深陷的眼窝、干裂的嘴唇、枯瘦的手指,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她伸手想摸摸他的脸,手指却在半空中停住了——她怕碰疼他。她咬着唇,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手背上,烫得她发颤。孟承佑这样子,还能活下去吗?
大夫仔细检查了一下他的伤势,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翻来覆去地看了许久,才直起腰,摇了摇头,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只有他自己才能听见:“肋骨断了,腿骨断了,指甲伤了,浑身上下到处是大大小小的挫磨的伤。虽不能马上致命,却让他一直疼痛不已。”他顿了顿,叹了口气:“折磨的时间久了,伤者的心志早就磨光了,一心求死,不想求生,老夫看来,怕是连今晚都撑不住了。
孟承昭明白了,孟承旭不想他一时便死了,一直在折磨他。这样的伤势,不会立马死, 但会让人一直恐惧,无法正常地思考。
孟承昭一把抓住大夫的手腕,声音发颤,眼眶红了,却没有流泪:“可现在他不会再受伤害了,他可以慢慢恢复了。他也不想求生吗?”
大夫连忙安慰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谨慎:“伤者求死之心不是一天两天,他的意识已经模糊,便会不自觉的求死。若要他求生,须得让他渐渐清醒过来,被安抚、被治疗,才有可能。”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孟承佑脸上,声音更低了,“能不能扛过,就只看这一两天了。他的身体多处骨伤,老夫会为他接好,上好药。只是三天之内,不能再移动半分。后面的事,便听天由命了。”
孟承昭有些激动,声音拔高了些,又连忙压了下去,像是怕惊动什么:“只要你治好了他,我便赐你黄金千两!”
大夫客气的摆摆手,声音里带着几分淡然,几分傲骨:“公子,在下行医一生,只要能将病人治好,病人于老夫,不分贵贱,我不是冲着钱来的。”
大夫说完开始为孟承佑疗伤。他让人打来热水,自己从药箱里取出剪刀,小心翼翼地剪开孟承佑身上那件满是血污的衣裳。
衣裳已经硬了,粘在伤口上,每撕开一寸,都能看见底下触目惊心的伤痕——鞭痕、烙痕、刀伤,大大小小,密密麻麻,像一张狰狞的地图。他一处一处地清理伤口,一处一处地上药,动作又轻又慢,像在修补一件破碎的瓷器。卫若眉在一旁帮忙递药递布,手指在发抖,但她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才清理了不到几处伤口,小院外面却传来急促的敲门声。那声音又急又重,像催命的鼓点,一下一下,砸在每个人心上。
风影立马警惕地去到院门处。他凑近门缝往外看了一眼,然后打开门——进来的人却是花七郎扮演的柳金瀚。他穿着一身华服,头上的金冠歪了,额前的碎发被汗粘在脸上,气喘吁吁的,像跑了一路。他急冲冲地往里屋冲,见到卫若眉,顾不上行礼,声音又急又快:“王妃姐姐,快点出城!”
卫若眉连忙安慰他莫急,慢慢说。花七郎深吸一口气,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遍。众人听得眉头紧锁,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原来,花七郎今天一天都拖住纪康听戏,为谢朝先带假圣旨去马场囚室提人创造时间空间。
他在绣仙楼的雅间里,陪纪康听了一折又一折,几壶美酒,几碟小菜,谈天说地,把纪康哄得眉开眼笑。当他在三楼的窗口看到小六子和风影一前一后走来,便大约知道小六子是来通知纪康的。
他心想,若是当时便惊动了纪康,在马场的谢朝先肯定会暴露。于是他不等两人上来,便趁纪康不备在他的酒中加了些迷药哄他喝下。
纪康本来就已经喝得差不多了,也不怀疑有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没一会儿便倒头睡去。
花七郎从他腰间拿了紫金令牌,匆匆下来会见小六子和风影。他站在楼梯口,笑眯眯地说:“二位来找纪大人?不巧,纪大人喝醉了。”说完,他引着两人上了三楼雅间。推开门,纪康正趴在桌上,鼾声如雷,醉得不省人事。
花七郎早就准备好了仿着纪康笔迹写的放人字条,从袖中取出来,连同紫金令牌一起交给了小六子。小六子眼见纪康喝醉,又不敢得罪柳国公,便和风影拿了东西,回马场找江舟交差。
江舟既见纪康的紫金令牌,又有小六子亲自跑了一趟作证,想来放人的事跟自己便没有什么关系了。于是松口让谢朝先带走了孟承佑。
花七郎等纪康醒来,又亲自送他回纪府。马车在纪府门口停下,纪康揉着眼睛下了车,还在念叨小天仙的新戏唱得好。谁知才到纪府门口,便听管事急急地迎上来,声音里带着几分惊慌,几分急切:“大人这一天去哪了?小的们急死了!宫里的公公传唤大人,说是皇帝提前从皇觉寺回城,要大人连夜进宫面圣。”
原来东梁破了随州之后,又连下两城。新派去的抗梁大军不堪一击,眼瞅着东部防线全部不保,要冲着盛州来了。
皇帝在皇觉寺收到败军的战报,摔了好几盏茶杯,完全没了心情赏花许愿,于是从皇觉寺提前回宫。纪康今晚连夜入宫,若是直接去马场,那么孟承佑被谢朝先用假圣旨接走的事,便会即刻露馅。
花七郎气喘吁吁地说完,众人全部沉默,齐齐看向孟承昭。
孟承昭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一下,两下,三下,像是在数着什么。他问:“皇帝还有多久回京?知道吗?”
花七郎掰着指头算了算,额头上又渗出了汗珠:“按照我知道的时间,应该只有两个时辰便回京了。但是纪康已经先去皇宫了,会不会马上就发现孟承佑丢了,不好说。所以你们要马上离开才行。在出城的路上,还要注意避开皇帝的銮驾。”
孟承昭沉默了。他原本的计划就是捞出孟承佑便马上出城——一是和靖王汇合,二是金鸽传书让孟承宴起兵。只要孟承佑不在同德皇帝手上,他就没有任何筹码可以要挟自己。
剩下的事,一是凭各自实力,二是听天由命了。但看着昏迷不醒的孟承佑,他犹豫了。这样带他上路,再跑到城郊要深夜了。那么晚,城郊到哪里去请医生?再拖上一天,孟承佑便回天无力了。